【玉藻前中心】《平淡狐生》

新年贺!

1W5K+ 复健短篇一发完

舅姥爷的家长日常

我寮式神,私设如山

晴明参考电影设定

亲情主场

CP涉及博晴 酒茨 荒天 藻巫


《平淡狐生》


【葛叶,我想替你去看看那孩子……】

 

玉藻前,是平安世界有名的大妖怪。男妖。

当时,京都一番风波,狐火点燃夜空,七日七夜不灭。受了情伤的大妖怪耗尽了力量,险些去了半条命。

该死的人死了,玉藻前不知何处去,随意游荡,溜到了好闺蜜葛叶儿子的寮里。

安倍晴明是个又穷又非的阴阳师。一个半妖,已经背叛母族,成了阴阳师了,在阴阳寮里还不思进取,成日不是窝在寮里学人类画符,就是打扮得仙飘飘出门撩拨一个又呆又傻的皇族武士,除了一张妖孽长相不负葛叶的优秀血脉之外,简直一无可取。

玉藻前替好闺蜜葛叶感到十分难过。        

大妖怪看不下去,一扇子把晴明书案上的符咒扇了个纷飞,冷哼道:“学这些干嘛。你狐族的力量难道是摆设吗?”

晴明弯腰一张张去捡,他是个擅长隐忍不发的好脾气,也不恼,只是弯弯眼睛一笑,这倒是十足像狐狸了:“我学这个有用。”

“什么用?人类的高官厚禄?”玉藻前语重心长,“这样的俗物,什么我不能给你?葛叶不能给你?”他平常不是这样,但见了年轻人,难免有些多话,絮絮道:“都说女孩要富养,我看男孩子也不能管得太死了,养成这个只看蝇头小利的性子,真是没救……”

一通唠叨,还不尽兴:“我看你是还没活出滋味儿来,让我教你。”

晴明挑眉,“哦?”

玉藻前靠近他,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蔼道:“葛叶与我是至交好友,当年穿着华丽的和服一同游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有时唤我兄长,我亦会应答。你可以把我当成你至亲的舅舅……无话不谈。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是不会允许你这样堕落下去的!”

“舅舅,”晴明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了解生活的滋味儿。正因为人世间有无比美好的存在,我才忍不住想要去接近。他……”

“……他?”

“我想要的,他目前还不了解,但我有自信,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晴明下意识地舔舔嘴唇,这个狐族常用的诱惑动作他做起来也十分自然清秀。

“……不准舔嘴唇!既然要学做人,就学得像一点!”玉藻前不禁教导道。

“他很喜欢我这个样子。”晴明回道。

“你这样倔强,我没什么好说的。唉……”九尾狐叹气道,“原以为你可能愿意与我同行,回那须野去,现在看来,我要一个人回去了……”

晴明却拽住他的衣角:“舅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前些日子,收了几个小妖怪做式神,可是这些天我在阴阳寮里的事务实在是多,看顾不过来,能请您帮忙看一阵吗?”

玉藻前冷笑道:“我只是来看望你,可不是为你打工看孩子的。让堂堂玉藻前为你照顾式神,也亏你胆敢妄想。”

晴明乖乖地垂下头去,露出和小妹妹葛叶一样柔顺银白的发顶,低声道:“这……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除了求舅舅,我是真没办法了。舅舅,您明白,小孩子若是童年缺乏父母亲情之爱,那是很痛苦的。舅舅,我寮里的几个孩子,都很小很小,茨木连摇篮都爬不出来,还天天蹦跶着跳舞;狗子翅膀上都是绒羽,还次次从书案上跳下来要起飞……我真担心呐!舅舅,他们都是小妖怪,不是人,我又能找谁照顾他们呢?”

玉藻前听着晴明带孩子不靠谱,险些把狐狸耳朵气出来,又听晴明道:“他们都亲亲热热地叫我阿爸,可是他们是妖怪,我只是半妖……纵然寿命长于一般人类,与妖怪比起来,终究是命不长久,要夭折的。我不能照顾他们,可怎么办?舅舅,你给我想想办法。”

这一番说辞,字字戳着大妖怪的心事。玉藻前看着晴明清秀年少的脸,感到更加疼惜,不禁道:“你这样年轻,他们也肯叫你阿爸吗?你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啊……”

晴明心说人类19早成年了,我戴上帽子比您高呢,行动上却一把搂出大妖怪的腿:“舅舅……其实,我想母亲大人了……她弃我而去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现在您肯来看我,难道也只是看一眼就走吗?舅舅,油豆腐的做法,母亲还没来得及教我,您若会,至少告诉我再走可好吗。”

油豆腐的做法。

夫人在世时倒是做得很熟,然而玉藻前只负责吃,根本也是不知道。

此时他却鬼使神差地道:“这个简单。你看你,连这也不会做,还敢带孩子,看来还得我留下来监督你几日才行。”

其实很多年以后,这个承诺就化成了灰。他也没提教,晴明也不提学,倒是三位大臣源博雅一天到晚换着花样地带着各种酒屋的油豆腐来寮,味道很好。

 “舅舅,做我的式神吧舅舅。”

“做你小子的式神?”玉藻前扬眉冷笑,“妄……”

“舅舅……”晴明瞪大眼睛渴望地瞅着玉藻前,“我没有厉害式神,同僚们总是笑话我……”

玉藻前胸前又六块赤红如血的魂玉,那是他日复一日修炼成为大妖怪的证明。

答应孩子的事情,有了第一件,就有第一百件。

晴明终于有了六星式神啦。他实际是阴阳寮里最年轻的六星拥有者。

 

晴明擅长撒谎,也确实说了很多谎。但他说自己穷,可是有一说一的。

也是,晴明俸禄微薄,还要天天买京都最好的酒去撩汉子,收起式神来又没数,不能干活的小孩子一个又一个地往寮里捡,让玉藻前可是糟了大罪。

大妖怪终究是大妖怪,办法总是有的。看着自家好身材的舅舅褪下华服,穿着自己洗得泛白的旧狩衣,打扮干练,黑发束起来,如云似的在空中舞动,晴明赞叹不已。

那九尾狐一只手正在指挥一把他下午刚点化的扫帚扫着地,一只手正隔空把书房乱放的书籍隔空整理好;用一根妖力凝成彩带拴着茨木,把他系在自个裤腰带上,随时看着他出幺蛾子;一瞥余光瞅着一旁站在桌子上“起飞”的大天狗,看他要掉下来了,就一扇子挥出一道风,给他再吹上去。

晴明看得直发呆,情真意切道:“舅舅,您辛苦了。”

玉藻前闻言看向晴明,很有成就感似的微微一笑,又正色道:“这没有什么。再有,你可不准把书籍再乱放,没规没矩的。”

他这一分心不要紧,给学飞的小天狗噗叽一声摔地上了,金发小妖怪当场抱着翅膀哭开了。玉藻前忙回身把他抱起来,给揉着小翅膀,轻唱着歌儿哄好了,又变出一条蓬松的尾巴给他抱着玩,小狗子又咯咯笑出声来。他九条尾巴有意轮流着变出来哄孩子,这样一条尾巴掉毛显得不会那么明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简直生出一股美感来。

 

后来孩子们渐渐大了,填饱肚子唱童谣已经不够了,至少得有套说得过去的御魂才行。

阴阳寮里的式神都讲究这一套,没有御魂的小妖怪,可是要被看不起的。

寮里是真的穷,穷到连个座敷都养不起。亲舅舅玉藻前使劲琢磨,把晴明寒酸的御魂盒子翻了个底儿掉,愣是给自己配出一套高速暴击火灵来。

高暴也是没满暴,只能靠大舅自己拼命暴击。

玉藻前就这样,左手牵着天狗,右臂夹着茨木,扇子叼在嘴里去探索。他速度又快,自己产火自己暴击,大招连出,全面清场。天狗和茨木只有在一边喊加油的份。

路人看了这个场景,都要含着泪赞一句:“亲舅,亲舅。”

又当爹又当妈的大妖怪穿着晴明的旧狩衣,挑眉懒懒一笑却仍风华无双。他揽了两个孩子转身就走,也不答话。

茨木崇拜玉藻前,跟着喊:“大舅!大舅!”

天狗一扇子拍他头上:“错!阿爸叫大舅,咱们得叫舅姥爷!”

茨木改口:“姥爷!姥爷!”

玉藻前诶了一声应得亲切,心里却道一声姥爷给他叫老了,只是说:“天狗不要拿扇子打人。”

同样从其他阴阳寮出来带狗粮的姑获鸟见了九尾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九尾狐大人也来带宝宝升级?为何不去高级一点的探索区探索?”

玉藻前一笑优雅道:“这里风景好,我乐得多看一阵子。”

姑获鸟心思纯正,没多想就告辞了。其实在这里流连,是因为等级太高的探索区大舅没把握一击清场,他没有薙魂没法挡伤,对小孩子终究不安全;虽说出门前,天狗和茨木一个带了地藏,一个带了蚌精。

四星之前,茨木和天狗虽说天天带着蚌精地藏,却始终也不知道这两种御魂的功能是什么,茨木童子一度以为,蚌精那个泡泡是用来增加王霸之气装饰用的。

 

晴明虽穷,寮里灵气却很足,前院樱花树和后园桃花树都成了妖,蹦出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来。

玉藻前年纪大了,经验丰富,变幻女身驾轻就熟,形容温柔似水,比鸟姑姑更添知性之美,哄睡觉、喂达摩,样样都来得;教小姑娘穿衣的方法,走路的姿态,甚至教她们举着扇子转着圈圈跳舞。小樱小桃依赖彼此,更依赖玉藻前,嘴一个赛一个甜。

“姥爷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妖怪!”

“樱樱你说错啦!是‘姥姥’是最美的妖怪才对啊!”

玉藻前正拿着梳子教她们梳头发,嘴里叼着三根发簪,闻言忍不住笑出声,簪子清清脆脆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哎呀呀,还是一分心就坏事呢。

 

桔梗寮的当家式神是只九尾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寮里特别招狐狸。

晴明右胳膊抱着本周第三只三尾火狐,左手提着第二只银紫妖狐的尾巴,脚步匆匆地走进寮里;他学着舅舅带孩子,动作都是如出一辙;玉藻前挽着袖子迎出来,外甥哭丧着脸:

“大舅!以后我画符的时候,您离召唤室远点儿成不成?您看看,这是多少狐狸崽子了?这倒也算了,我符咒也不多,可是您看看,每天从寮大门溜进来住下的狐狸是不是也太多了!别以为您把它们都藏在自己屋里我就不知道!”

玉藻前喜欢孩子,当然更喜欢同族的小崽子,挑眉道:“怎么,我乃是那须野狐族之主,这才算什么。你寮里这样小气,连几只狐狸都容不下?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

晴明本无意让他动怒,连忙认怂道:“不敢不敢,您别气,我正打算新在后山开辟一结界,安顿咱们寮里的狐狸……”

“嗯。”玉藻前应着,接过三尾火狐搂在怀里爱抚,“这小姑娘毛色漂亮得很。”

“可是吧,舅舅您看,我结界之术不太好,恐怕一个人难以完成……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京都最有名的结界师,您看……”

玉藻前的狐狸耳朵危险地抖了抖,眼神斜斜剜了晴明一眼:“你如果才疏学浅,连做个结界也要人家帮忙,那……自然是可以。”

“我到时候会在场监督,以防你们出什么纰漏;至于你那位朋友,他既帮了这样大忙,我作为你的舅舅,亲自决定给他准备膳食;逢魔之时前,亲自护送他回到家中,这样才是礼数周全,你说是不是,晴明?”

晴明的笑容瞬间凝固。

 

后来,好汉子源博雅为了通过九尾狐的考验,大费周章。据说因为写不出像样的和歌,这位擅长笛子、围棋和弓箭的贵族曾经紧张地一夜未眠;据说为了讨好寮里的大家长,跑遍了京都所有做油豆腐的酒屋;甚至还被不知名的美艳女子强留了一夜……

“虽然她又是弹琴跳舞又是脱衣服的,行为不检,但确实从没在你寮里见过那样武力强悍的女子,”淳朴的好汉子博雅向晴明赞叹道,“她的能力仿佛在你之上似的,她是什么人啊?真想再见识她的阴阳术啊。”

“你也想与她比比看吗?”晴明似笑非笑,“我觉得你不要再见到她比较好。”

那是我大舅!

 

玉藻前说要监督晴明几天,却留在寮里很久很久。

对着种日子,竟然也过得惯了。

人家都称呼他是“桔梗寮里厉害的九尾狐”,认识的则尊称他一声“玉藻大人”,他也全不以为意,一概回以一笑。

日子过惯了,孩子们也长大了。

茨木缠着他要“一件霸气的红色衣服”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

“你穿红不好看,”玉藻前耐心回答,“姥爷给你看中一件白色的,竹子图案的,给你买那个好不好?”

“不好!吾就喜欢红色!”

“吾什么吾,小小年纪文绉绉。”玉藻前道,“可是茨木为什么喜欢红色呀?”

“因为吾挚……你不要管!反正我就是喜欢红色!”

玉藻前烦恼地摇头,那边狗子也拽着他袖子:“姥爷,我也想要新衣服。”

“你想要哪一件?”

“清风雅乐!看着特别大义。”

玉藻前头疼欲裂:“不可能!”

狐狸一族都爱美成痴,按玉藻前意思,买衣服这事涉及审美的培养,绝不退让;奈何晴明是个宠孩子、耳根子软的阿爸,而且他还有一个不缺钱的贵族男朋友,衣服最终还是都给买了。漂亮的九尾狐一想到就连连叹息,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了。

 

然而,挑衣服不是最愁人的,挑人才是。

看到茨木从不离身的那一身破势魂玉佩竟然落在寮里,玉藻前瞬间就知道这孩子说什么“去带狗粮”是撒谎了。随手把破势塞进衣袖,一抖九条尾巴,蹿出寮门去捉人。

“你出息了、你出息了、你出息了啊!”

玉藻前把大天狗递过来的第七把扇子狠狠掼在茨木脑袋上,果然又被他前额的角戳破了,扇骨晃悠悠地挂在头上,显得十分滑稽。

茨木脸色苍白,左手捂着右胳膊,死鸭子样梗着脖子,瞪着眼跪着。

玉藻前厉声骂道:“教你媚术!教你化形!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的?!”

“好好的破势不戴了,换成低级心眼魂玉,为了什么?为了配合酒吞童子!不修炼法术,乖乖做你的式神,整日在罗生门游荡,骗钱!又为了什么?为了辅佐酒吞童子!”

他收到晴明的拜托,去探查近来京城里新兴起的妖怪团体,这个族群没有显著的特色,妖鬼的数量和影响力却日夜见长。要不是亲眼见到茨木血淋淋地显出原形,他还没能把艳绝京都的罗生门之鬼和自己养大的小妖怪联系起来。

“挑衅四天王之一的武士,技不如人,被、被斩去一臂……为、为了个酒吞童子!”他难过到极点,又似盛怒难却,竟然气息全乱,难以为继,“——若我没赶到,你还想被切去哪里?这手、这足、这妖角还是这脖子啊!”

没想到罗生门还有帮手,增援的武士们只看到那九尾狐从天而降,冰蓝的魂玉在胸前闪射锋利的光芒,破势之力,遇强则强,顷刻间追逐者四散奔逃。

一想到找到茨木时的场景,九尾狐就觉得头晕目眩,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身子直往后仰。站在身后的大天狗连忙一把扶住,喝道:“茨木!看把姥爷气得!”

那时候,茨木也看呆了,这爆炸的伤害,与日常戴火灵的舅姥爷简直判若两人。

而此刻,玉藻前惨白的脸颊上还沾着血迹,一双金眼如火炽烈,容颜艳若桃李,语气冷如利刃:“全白瞎了!”

茨木低声补救:“姥爷……”

“别叫我姥爷!我再活一万年也没有你这样笨的死孩子!”

站在玉藻前身后的大天狗斜着眼频频示意茨木,他才后知后觉地去端放在一边的茶盏。

他断了一只手,这盏茶单手捧得十分艰难,颤颤巍巍的;又兼他形容俊美,更显得可怜了:“玉、玉藻前大人……消消气。”

玉藻前面无表情地微微垂首,盯着那茶盏里一小汪晃动的茶水,那圆形的水面颤抖像谁的心事;而他凝视地如此认真,仿佛里面有一颗晃不碎的月亮。

茨木眯起眼睛,玉藻前生这么大气,他估摸着大概这碗茶恐怕要原样淋他头上。他也是个大男孩了,滚热的茶水倒不害怕。

谁知九尾狐竟轻轻呜咽一声,两串琉璃似的眼泪从一对揉碎的金眸里淌下来:

“你说你,小小年纪就变成这样……可怎么办才好?”九尾狐那常年从容余裕的眼睛也微微颤抖着,他说:“我们茨木往后……再没法跳舞了。”

茨木哪里料得到他突然哭起来,这一下子竟比人类武士的刀砍下那瞬间更令心扉酸楚。他想说自己本来也不爱跳舞,但却只想从身上找出一条手帕来擦去大家长的眼泪。

 

显然茨木身上没手帕,好在斯文的大天狗比他在这方面靠谱得多了。

“……他还在哭吗?”不顾桃花和樱花一左一右地施展着治疗术,茨木还在扭着头问大天狗。

大天狗行色匆匆地从纸门边回头,的表情介于同情和鄙视之间:“这你别管了!现在这副拿不起放不下的样子,早干什么去了?省省吧。倒是你解决一下寮门口那家伙。”

“寮门口?谁?”茨木不明所以。

大天狗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径直走了。

这回樱桃二女也看不下去了,一向文静的樱花对茨木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桃花则脆生生地道:“还能有谁?你心爱的酒吞童子啊。自从姥爷把你拎回寮里,他带着疗伤的神酒,已在门口转悠了两天了——现在你满意了?”

“啊!可、挚、挚友他怎么会来!现在……我、我变成了这幅样子,又有什么颜面面对他啊……”

“谁管你那么多!他要见你,你见不见?——就这么简单!”桃花给茨木下了最后通牒。

“唉……”茨木终于第一次露出自伤失意的表情,不过他片刻就镇定下来:“见就见吧,即便因为吾一时的无能,挚友要与我分道扬镳,也无所谓了……我总不会一直这样虚弱下去,一切……总还有机会的。”

“你这般鲁莽行事,竟没有一点儿悔过之意!”桃花发怒地在茨木角上敲了一记。

“为何后悔?为了我心目中至强的存在,这才算什么!你们女孩子果然肤浅,没一点大妖怪的气魄。再来一千一万次,为了酒吞童子,我都心甘情愿。”

“管不着你后悔。可是你这样说,姥爷和阿爸要伤心了。”樱花静静地开口道。

 

茨木在很多人和妖怪眼中都不算聪明的,好在他一腔热情,倾倒在正确的酒樽中。虽然他最崇拜的酒吞童子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渴望领导众妖,甚至不想要他做臣下,不想要他做朋友——酒吞要的是他。

茨木成为六星的强大妖怪之后,酒吞童子亲自从大江山前来,要销他与晴明的契约,并且带着一袭金色的鬼将铠甲——说是铠甲,实际上那雕绣精巧的华美服饰的装饰作用远胜于战场上用途,那是属于端坐于王座侧畔之人的礼服。

销契的宴会上,往日千杯不倒的九尾狐喝得大醉,举扇子挡着脸,恹恹地倚着小几,看着晴明把茨木身上代表式神身份的魂玉取走,由茨木自己引火烧去了记名附身的纸人,从此与桔梗寮再无关系。

“茨木童子,如今你是大江山的鬼将了,来,我敬你一杯。”玉藻前忽然开口。

“舅姥爷!”

“你既不是晴明的式神,已不必这样称呼我了。”玉藻前挑起嘴角,笑得悲伤又美丽,“若是愿意,还是称我大人吧。”

 

很多年以后,久到所有该忘的不该忘的全都忘记的时候,茨木几百年如一日地赞美他的酒吞童子的英俊潇洒,这赞美酒吞早就听得熟了,但仍是无可救药的喜欢,情浓之时,偶然顺嘴夸了茨木一句:“茨木啊,本大爷也觉得你容颜美丽,天下无双。”

“不,挚友,”大江山副君茨木童子严肃地反驳道,“我可不是天下无双。世间最美丽的妖怪,应是那须野的九尾狐玉藻前。”

 

风烟波动平安京。大妖怪原已下定决心不问世事,可总是不能如意。

“怎么,你也要找个男朋友吗?”玉藻前跪坐在地,仰头看着面前戴着狰狞面具,黑色羽翼的妖怪,那强大的天狗手中一支笛子,吹出魅惑的曲调,反应过来的时候,强大的妖术已经用不出来了,甚至身体僵硬,不能稍微移动。

“封印了我的妖力,真是好手段。”九尾狐语带无奈,“你确实一向比茨木缜密得多……”

“因为我绝不会对您动手,也绝不会跟您回去,只能出此下策,请大人恕罪。”清冽的声音褪去少年的生涩之感,大天狗俯身把九尾狐扶起来。

“荒川之主只是我的合作对象,没有其它关系。”虽说已经没有亲人的名分,他还是下意识地解释道。

“荒川之主是什么人,他若不是对你别有所图,会跟着你这般胡闹?”玉藻前强忍不耐低声道,“你是被灌了什么迷药,引以为傲的雅乐,也用来做蛊惑人心这种事情……”

“近日多处阴界之门大开,是你做的吧?我此刻倒宁可听说那只湿淋淋的水獭是你男人,好过知道你这些肮脏事情。”

玉藻前叹了口气,半晌道:

“你……摘了你的面具。”

“……”

“摘了。”

“……”

“大天狗,你摘了面具,跟我讲话!”

九尾狐低喝之下,大天狗抬手摘下面具,他的容貌与年少时一般俊美,黑发衬得眼神凌厉夺人。

“我追寻大义而去,一往无悔。”他说。

“你知不知道,你追随的晴明,是他灵魂里阴暗的一半?他不是你阿爸。你阿爸他为阴阳分离,已经失去了记忆,他是不完整的……”玉藻前紧盯着大天狗双眼道。

“我当然知道黑晴明大人不是阿爸,”他垂了眼,语气沉静,“可是他的理念,让人信服。妖怪为何要生活在人类的阴影之下?强者为何要遵守弱者的规则?天下我本可自取得,为何要接受他人施舍?”

纵然他还亲近地扶着九尾狐的手臂,却已经不是那个有一条狐狸尾巴玩就满足的孩子。

“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玉藻前甩开他的扶持,转过身去,“也是,这种事情,不试过,怎么能罢休呢。”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倔强得很。寮里所有的树,高的矮的,你总都要飞上去试一试……”

“别再说了,大人。你让我留恋世俗的无忧无虑,以为我会打消念头,是没有用的。”话毕,大天狗向着西方,重戴上面具,振翅而去。

话未说完,玉藻前站在原地,还想着大天狗幼年时初学飞,什么地方都要试试,如何才让他不至摔伤呢?答案很简单,在他落下的地方接着就行了。

 

荒川之主的拜访,是意料之中。荒川之主深夜拜访,是意料之外。

“玉藻前大人真是好兴致,泰山将崩之时,还缝得下针线。”水泽的暴君带着一身湿意和血腥在小几对面落座,疲惫之意在眉梢眼角,耗损之大,竟是强弩之末。

“你可知黑晴明欲以他性命作祭,展开笼罩妖鬼的结界?黑晴明所命,他岂会拒绝?”荒川语气急促,咬牙切齿,“晴明呢?他又为何没有动作!”

玉藻前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手里白色的布料初见雏形,似是一件精巧的娃娃衣服:“晴明记忆全失,没人保护,自顾不暇的,哪里赶得及。”

“晴明和大天狗,可都是你的孩子吧?你难道抛下他不管吗?想不到传闻中的九尾狐,是这样冷酷无情之辈……”

玉藻前听出他方寸大乱、语无伦次,才收了讽刺的心思,宽容地笑道:“你虽是一河之主,终究也是比我小几百岁的晚辈,同天狗一样称我大人可不为过,难道这点礼数也不懂?我未曾分开手去管他,不是……有你在他身边跟着吗。”

“我提点你一个办法,比如……你可以,替他去死祭啊。”九尾狐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

荒川闻言冷笑一声:“那须野之主的果决,吾虽枉担暴君之名,也终究无法企及!我向来行事随心所欲,替他去死,有什么难?只怕……我真死以后,他仍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放心,大天狗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再没有比他更重义长情之人,现在不过一时糊涂。你放心,你若真死了,他第一个要杀了以你作祭的黑晴明,第二个要杀了怂恿你赴死的我。”大概,你方开口他就会舍不得。

“长情之人……”荒川若有所思片刻,忽然起身离席,“与你多说更无益,吾走了。”

“走吧走吧……等等!”玉藻前忽然唤住荒川,“我这院子里拘了几只残废车马化成的物灵,懵懵懂懂,胆小得很,你出门的时候别把它们惊跑了——”

“玉藻前,你究竟玩什么花样?”荒川回首皱眉。

“还有,你荒川不是青蛙很多吗,给我捉几只送过来。”

 

“汝亲爱的的舅姥爷,玉藻前,却比你聪明得多,”荒川低笑着看向怀中金发大妖怪,“决断毫厘不爽,处事举重若轻,连我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用青蛙和物灵注入灵气做成的胧车,分明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他却用在京都各个要路上横冲直撞的胧车把人类朝廷的阴阳师溜得团团转,连黑晴明的注意也被吸引过去,原本的计划通通延后了,害你白白痛哭了一场……这一招声东击西,实在高妙之至。”

他还记得惊魂未定,脸上泪痕未干的大天狗赶到胧车前面,看见那一对青蛙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两只青蛙,一只张着一对假羽翼,垫着脚、穿着雪白云纹狩衣;一只穿着青蓝水色的长袍,见了荒川便扑通一声倒地不起——荒川忍俊不禁,大天狗却似被触动心事,纡尊降贵地把荒川呱捧在手心。

大天狗屡屡被提及黑历史,又羞又恼不想答话,翅膀卷起一团不大不小的风,被游鱼轻柔化去。

“再过三十日,是玉藻前大人千年的寿诞。你可备好了礼物?”

荒川笑道:“承蒙君妃垂问,已经备妥了。”

一柄镶嵌水中珍宝,流光璀璨的折扇。以最坚硬洁白的鱼骨为扇骨,最薄而坚硬的贝壳为扇面,鲜艳红珊瑚雕刻狐火花纹,还有长长一串圆润珍珠做的坠子。

“此扇是我亲自挑选的,你若觉着不好看,还有其他礼物。”荒川道。

“不不,你觉着好看就行。”大天狗无奈道,把头轻靠在荒川肩上,闭上眼睛:“从小被姥爷批评的,我都不信任自己的审美了。”

 

“胧车已经被我击碎,阁下,现身吧。”阴阳师的声音,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胧车的废墟之上,月光之下,优美飘逸的狐影缓缓现身。

风华绝代的狐妖摘下面具,细细看着阴阳师年轻的脸,悠悠道:“晴明,你这个样子不能说不可爱,只是和以往相比,有点傻了。”

“你认识以前的我?”白晴明声音迟疑。

“认识,”玉藻前克制着心中思念与爱怜的情绪,“我可是你舅舅呢。”

“舅舅?……我不记得了。”白晴明道,“既然是舅舅,为何不行我一个方便,不要再让胧车祸乱京都了呢。”

“我的好孩子,记忆全失了,这占人便宜的风格可是丝毫未变啊。”玉藻前轻声感叹,却对白晴明笑道:“我当然是舅舅,这胧车,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你喜欢吗?这灵动的玩具车马,精巧的玩偶?”

白晴明皱眉不语:“我想……我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玉藻前欣慰地笑道,“你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不需要这些东西,所以,这胧车从来不是给你准备的。”

他一把握住白晴明的手腕,压低了声音:“再说你现下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玩玩具呢?阴阳分离的后遗症,你解决了?黑晴明不解决,你以为你能高枕无忧吗?”

 “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告诉你,无论遇到多么痛苦的事情,也不能割裂灵魂。怎么能做这样的傻事?痛苦是抛却不了的,它只是换一种形态表现出来……黑晴明就是你的痛苦,你想杀死他,做得到吗?我的孩子……没有他,你是不完整的。”

“别再纠结这些玩具了,玩具伤不了人的。”九尾狐缓缓道,“玩具是分人心之物,让京都的阴阳师去分心,让宫廷里那个自作聪明的荒去分心,让黑晴明去分心——你,你要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你要保护平安京,得先找回自己才行。”

“玉藻前,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离开之前,白晴明问道。

九尾狐在月光下斜身倚在胧车断裂的车辕上,折扇轻摇:“我的孩子,你真的变笨了!若是以前的你,哪有这样犹疑?想当初,你为了控制我这个危害京都的大妖怪,搂着我的腿叫舅舅,甚至邀请我成为你的式神……是禁锢了大妖玉藻前,也是招待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是善恶兼具,两全其美呀。”

“善恶兼具……如何能两全其美?”白色的阴阳师垂首喃喃。

 

言灵·缚。

“哎呀,今天被绑的次数可有点过于多了啊。”玉藻前自嘲道。

“为什么会这样你自己不明白吗,玉藻前,我的舅舅。”黑色的阴阳师垂首低笑道,“该怎么说,真是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晴明。”

黑晴明一面用折扇挑起玉藻前的下颌,单手猝不及防地剑指点在九尾狐心脏处,灵力瞬间就游走了全身。

“哎呀,妖力所剩无几了呢。也是,舅舅一直这么劳心劳力地给我捣乱,怎么会不辛苦呢?真心疼呢。”

“不牢你挂念,我没有如此不敬长辈的外甥。”玉藻前微露怒容,冷冷道。

黑晴明再低低一笑:“到了这个地步,您还是这样悠闲!您还不知道我是怎样的存在吧!只怕是我这张脸毁得还不够彻底,让您认错了人。本来嘛,您对我这种感情还可以物尽其用,不过现在您已然是这幅样子,我已经没有对您巧言令色的必要了。”

玉藻前被束缚在黑色五芒星锁链中,轻叹一声,状似随意地敛衣坐下来:“如此现下,你打算怎么做呢?”

黑晴明微微一笑,竟在玉藻前对面也坐下来,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把你囚禁在这儿,也还有用处。也许另外一个我会找过来……也不一定。”

玉藻前苦笑道:“他完全不记得我了,这你知道的吧?”

黑晴明不置可否地盯着他看了一阵儿,竟鬼使神差地道:“如果保留着晴明记忆的一方是他而不是我,你会高兴吧,虚伪的狐狸。”

“别说狐狸虚伪,你也是半只狐狸啊。”

“呵呵,那我岂不更是万分正确!”黑色的阴阳师眼神阴暗,笑容狰狞,“你知道吗,邀请你在桔梗寮安身不过是为了囚禁你,让你成为式神也不过是利用你;你是晴明的棋子,你的力量,你的怨恨,你愚蠢无可救药的柔情和忠贞——不过是我手中的一副牌!如何,我有没有更像狐狸一点?”

玉藻前轻轻摇头:“像,装腔作势的样子,外强中干的样子,很像。你也明白的吧,失去记忆的白晴明根本不会来找我,至于‘晴明应该寻找舅舅’这种想法……其实,是属于你的呀。”

“可笑!”仿佛被当胸一剑刺中,黑晴明情绪爆发,一把掐住九尾狐纤细的咽喉:“还是您觉得,我现在结果了您会比较好?怎么,吓到了?说话啊,说话啊!你不是活了千年,活得很明白吗!”

玉藻前抿唇闭目,仿佛死去一般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微微颤动着;见此情景,黑晴明更感到愤怒,猛地从袖中抽出一道符咒,眼看要拍在舅舅脸上。

刹那间,九尾狐快速地抬袖以折扇在黑晴明额头上敲了一记,折扇花纹斑斓,玉藻前的袖底有妖异迷离的浓香,竟然使他登时昏厥过去。

即使不用妖术,九尾狐的气味天生就有魅惑之力。黑晴明确实用言灵束缚了他的法术,却没有料到这一层。

“哎呀,惭愧了。”玉藻前拍拍袖子站起身,心说这一招他几百年没有用过了。普攻混乱啊!

“小小年纪这般对我不敬!看来必须要惩罚你才行了。待腾出手来,定要替葛叶好好教导教导你。”玉藻前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喃喃道。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是很久以后了。

对于玉藻前而言,这件事情有两个后续。

其一,他那个总算合二为一的半狐外甥把他又恭恭敬敬地接回了寮里。虽然经历了一番风雨,庭院已然残破,百废待兴,不过晴明还是很乐观:“精雕细剪的庭园固然富丽堂皇,杂草丛生虫兽自然,也是难得的野趣。”

他恢复以后,比以往更加幽深内敛,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也见长了。对此,玉藻前回应一声嗤笑:“别装了,心疼源博雅拿来给你补窟窿的钱就直说。”

“舅舅,你说……他还会喜欢我吗。”晴明忽然问。

玉藻前挑眉:“哼。但看三位大人这不心疼钱的架势,估计还喜欢的。不过你也得收敛点儿,不能瞎作。”

其二,当初他为了平息事态,弄出来的胧车动静太大,是个人都知道九尾狐玉藻前的恶名了,简直成了京都阴阳师的公敌。他不得不深居简出,常年脸上带着面具,跟寮里那个因为喜欢勾搭小姑娘被愤怒的寮主们联合抵制的后辈妖狐一样待遇。关于这一点,寮里的孩子们老大的抱怨。为了纪念玉藻前不能见天日的美貌,大家的表现方式各有意趣。

茨木身居高位,在大江山几乎走不开,每次回寮探亲,都要生硬地对着面具盛赞玉藻前的美貌。

“不是,茨木。你都看不见,你怎么夸的啊。”玉藻前无奈道。

“我知道玉藻前大人的美貌就足够了啊,非要看着才能夸吗?”茨木理直气壮,“我看不见挚友,也不妨碍我夸他三天三夜啊。”

“……”

 

大天狗则总送来质地昂贵,纹彩华丽的衣饰作为礼物,玉藻前赞叹着他不断提升的审美。

“你有长进啊……”

大天狗矜持地笑笑:“您喜欢就好。”

然而并不是他自己挑的。

 

只要他在寮里,就还是招狐狸。

新来的管狐还是个肉乎乎的小崽,胆子小,缩在竹筒里不肯出来。玉藻前戴着面具,抱着个竹筒,优哉游哉地跨出寮门带他升级。

他穿着天狗给他孝敬的新衣服,绛紫色的衣袍,幽幽的云月绣纹,华贵而潋滟,价格不菲。他就穿着这样的华服,随心所欲地当他的合格奶爸,偶尔也戴着御魂去给孩子们弄点零食吃。

当年探索区遇到的姑获鸟已经升级成为斗技场式神,偶然遇见了他,面目中带点傲气和怀念。

“九尾狐大人,又带宝宝升级啊。”

“是啊。”玉藻前微微一笑,“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那管狐宝宝终于肯从竹筒里爬出来,缩在玉藻前肩上,白白圆圆的一团。

姑获鸟真心赞道:“真可爱。”

 

晴明不穷了,自从他和源博雅彻底绑定之后,财产也随着博雅官位的提升而水涨船高。他整日里吹笛饮酒,给爱人吟诵和歌,降妖除魔倒成了副业。他作为人类年纪不大,作为狐妖更是年纪青春,却在仿佛一夜之间,欲望和志向全部在细水流长的生活里消磨殆尽。

玉藻前清楚他还沉浸在阴阳分离的阴影中,也不去着意劝他。

月夜冬雪,源博雅公干离开了京城,晴明抱着酒坛子敲他的纸门。

“舅舅,舅舅,陪我喝酒。”

玉藻前不情不愿地披衣起身,懒洋洋嘲骂道:“大晚上的不睡喝什么酒?毛没长齐的小狐狸没男人就生事。”

话是这么说,两人还是在廊下坐下来。毕竟玉藻前最受不住的事件之一,就是晴明叫他“舅舅”了。

九尾狐披散着乌木似的一头长发,随意拢着孔雀青色的厚实外衣,把小腿随意地垂在廊下。

庭下积雪隐然,丝丝缕缕闪烁着银白,映衬着晴明披散着的白发,月光地下,飘缥缈渺。

“葛叶长相好看,你很像她。可是她留给你这头发却不太好,”玉藻前道,“感觉……太冷了。”

“是吗,我倒没觉得。”晴明微微笑了笑,他只穿着淡薄的纯白色狩衣,光着脚,连木屐也没有穿,朦胧得像个雪人。

玉藻前变出九条柔软蓬松的尾巴,像团活动的棉被把阴阳师全身上下裹了个严实。

“没规矩。我看着你都冷。”

晴明抱着玉藻前的尾巴,柔软温暖的毛皮是浅浅的金褐色,让他联想起鸟巢、发梳、旧书这一类俗套的东西,竟觉得很难和那风华绝代的九尾狐联系起来。

晴明于是从九条尾巴里艰难地伸出手去,捧起酒盏,慢慢饮着。

“舅舅,独自活着是什么感觉。”

“……”

“我也不知道那时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明明博雅的死讯只是个假消息,我却连一点求证的欲望都没有,只有痛苦,和抛却痛苦的欲望。”晴明轻道,“直到现在,一想到博雅会死,而我会长命百岁,我还是……很想把这颗心割成两半。”

“……”

“对不起。”晴明突然说。他还是第一次对玉藻前说起这种话。

“对不起?”玉藻前弯起眼睛,“诶,对不起什么呀?”

晴明凝然半晌,道:“面具。”

九尾狐一张俊脸,与雪与月辉映,使清夜亦妩媚明丽三分,“算起来,是因为我,所以舅舅你才戴起面具的吧。”

“啊,因为这个吗。”玉藻前不以为意道,“这没有什么。以往……嗯,那是很久以前,我也确实曾对这副容貌自信无比;可如今对镜自视,却觉得索然无味。唐人说‘女为悦己者容’,于我亦然;从我夫人去世以后,这副面孔也失去了意义……有没有面具,并没有区别。”

“你问我独活是何感受?”

九尾狐抬头遥望着天上的月亮:“赏花人去后,千春随流水。”

“千春……随流水。”晴明喃喃吟诵道。

“晴明,这大地上人兽妖鬼,其数胜过恒河之沙。从指间流过的,落地便无影无踪,所爱之人一旦消逝,就再不能相见了。”玉藻前神情平静,“不过即使那样,也不是不能活下去。因为每逢美好的时刻,她的身影依然会在回忆里重现。”

“你曾经说我忠贞是‘愚蠢不可救药’。”玉藻前忽然翻起旧账,“你若要道歉,那应是为这个。”

 

“啧,这茶淡得跟水一样。跟了荒川那家伙,你是越来越显得老气横秋了。”茨木放下茶盏道。

“哼,你倒是被酒肉熏得俗不可耐。”

天狗带的茶叶,茨木选的地界。此时两人正坐在一处青竹林中,白雪未消,竹叶苍翠,茶香渺渺,沁人心脾。

虽然大江山与爱宕山远隔千里,可自从他们两人在妖怪世界里分别被动掌权,交集却不减反增。

酒吞童子名为鬼王,实际上是个举动潇洒,肆意放荡的,俨然一个甩手掌柜,众鬼之前,倒是茨木劳心劳力地刷脸;荒川之主对他的河倒是尽职尽责,然而他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最厌烦交际琐事;却让事业心旺盛的大天狗竟然把爱宕山和荒川河的外交一起包办了。

茨木天狗两人首先是发小,对方的脾性底细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是人前互吹(当然茨木要先吹一波酒吞)人后互怼;见了面,公事三言两语就说完,剩下就是双方没完没了的嫌弃和秀。

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有个小妖怪,能力平庸,资质却很不错,他从雪山来,听说在寻姥爷,你知道这回事吗?”大天狗问茨木。

“你说的是雪童子吧。”茨木了然道,“大江山有人调查过,确实天资过人,但再怎么说,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妖,连第三个魂星都没有,不足为惧。”

“此妖,与姥爷似有渊源。他背着一柄长刀,在寻玉藻前,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曾追查过,他身上的妖气……和姥爷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总觉得……有些诡异。”

茨木向来崇尚力量,脑海里还回放着玉藻前罗生门前一波带走人类武士的英姿,根本没把雪童子放在眼里:“那或许是得到了姥爷妖气遗存之类的……强大的妖怪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追随者,不足为奇吧。”

“你说的也有理,无论如何,以他的级别,不会给阿爸和姥爷造成困扰就是了。原本我还想带信给姥爷提一笔,现在想来,若是因为这等事去惊扰他,倒过于谨小慎微,不太合适了。”大天狗道。

 

“不说这种小妖怪,狗子,你知道阿爸新得了什么宝贝吗?”茨木眼光熠熠道。

“何物?”

“转换符。”

“没听说过。”

“我前日回寮,阿爸夜宴后给我看过一次。听闻是宫廷的阴阳师们耗费无数贵重材料制成的符咒,能交换两个不同妖怪的魂星。”

“什么?竟有这种东西?!”大天狗闻言一惊,“这岂不是乱了修为的规律吗?”

茨木哼笑一声:“牺牲某人的力量,使某人的力量飞速越级提升。宫廷里人向来擅长搞出这些急功近利的玩意儿。”

“不过,阿爸他不会动用这种力量吧。”

“但凡稍微有心的人,又怎么舍得把自己朝夕相处的式神的力量随意转换?阿爸虽然鬼点子多,这样事断不会做。”

“只是若此物横行,平安京又没有宁日了。”大天狗道。

“阿爸告诉我,目下此物稀有的很,他那一张还是天皇宴会上的赏赐,想必不会泛滥起来的。当时姥爷也在一边,还开玩笑说这东西可以挂在寮里吓唬小式神呢。”思及此处,茨木不禁笑出声来。

 

“你就是玉藻前吗。”

伴随着雪花降临,洁白的少年身后背负着过长的名刃,这柄刀给他力量,也禁锢他的心。

彼时九尾狐正在廊下赏月,少年的到来,让寂静的夜晚结冰。

他看着少年,眼光里一丝惊异也无:“正是我。”

“好的,那么……我是来杀你的,玉藻前。”少年说着杀戮的话语,带着一丝懵懵懂懂的纯洁气息。

“……别这么急嘛,我在这儿又不会跑。”玉藻前笑道,那起折扇掩了嘴唇,面具下表情晦暗难明:“我认得你,我想你总会来的……雪童子。”

洁白的雪童子在风中轻灵而单薄,倔强而坚定的神情犹如一只巢穴被摧毁的绝望的小鸟。

“这丝带是她的……好怀念啊,她的身体化为尘土,这丝带因为留在你身上,却一点也没有腐坏。”玉藻前绕着他柔和地打量着,不禁叹道。

“我是来杀你的。”雪童子手握刀柄,戒备道。

玉藻前却不理会他:“……这是我的佩刀……竟……像雪一样闪亮了。”

“……杀了你,我的心才会平静。”雪童子执着道,“我的力量确实是你赋予的,今夜,你死于此刀下;或者我死,抛弃你赋予的这一切。”

玉藻前望着他,仿佛透过他的身躯看着回忆里的身影,默然低语道:“……我想也是。”为了使心中的业火平息,他曾做过类似、甚至更过分的事情,这种感觉,他再明白不过。

雪童子是因着巫女的爱和自己的妖力诞生的,他的眼睛里有属于玉藻前的冷酷决绝,他的发丝指尖凝结着巫女的温柔和坚定。

他明明是他们的孩子,却被这份恨意缠绕得沉重而阴暗。

而这一切,因他而起。

玉藻前凝视着雪童子,只觉得千百年来的记忆翻涌如海啸,似要把他吞没。

残酷的画面让他落泪,温暖的情节又让他留恋。

不知不觉,那些想要两个人一起做的事情,他一个人,也一件件地完成了;那些曾经担忧过的烦恼,他也已然一一体尝了;时光残酷,也有温柔的一面。

命运之感,从未清晰如此刻。

可是命运,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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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杀我,那么来吧。”九尾狐好整以暇地在他面前站定,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酒盏来,“不过,容我先喝杯酒可好。”

雪童子只是在雪地上站着,冷冷看着他。

他从袖中飞速抽出一张符咒,指尖引燃狐火,那一张纸片瞬息成灰,灰烬落入玉藻前的酒杯之中。

“提升妖力的符咒,想必你不介意吧。”

他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我带了很强大的御魂喔,你要小心。”玉藻前敞开外袍,一列蓝色的魂玉闪烁可见。

“来吧!”

 

雪童子没有多言,名刀“雪走”如风轻盈,如雪凌厉;玉藻前闪身避过一击,挥起折扇,绚丽的狐火冲向雪童子胸口,他举刀抵挡,碎裂的火焰如同烟花四溅。没有想象中毁天灭地的利力量,仿佛他战斗的对象并非“雪走”的主人。

雪童子不再保留,高高扬起刀锋:

“胧月雪华斩——!”

对面的九尾狐不闪不避,笑容一闪而逝。

轻薄锋利的刀锋,贯穿了玉藻前的心脏。

 

雪走原是玉藻前的佩刀,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九尾狐体内的妖力和血一起,顺着刀刃流向体外,仿佛春水向东,再自然不过。

雪童子只感到强大的力量从手中刀柄涌入自己的身体,想要放开刀柄,用尽全身力气,也做不到。

迷幻中,玉藻前做了一个梦。

 

“巫女姐姐,给他配一把刀吧!”

孩子们的声音这么说着,只见她转身向他这边跑过来。

望了望他腰间的佩刀,巫女说:“小玉,你的佩刀借我一用?”

玉藻前笑道:“不要——我看你是借了不打算还。”

巫女低头笑笑,握住他的手,望尽他的金眸:“我的夫君,你真是好看。你瞧,你这么漂亮,带着刀,有损气质。快给我吧,好不好?”

玉藻前再笑:“不好,这是我的佩刀,没了它,我怎么防身?”

巫女笑出声:“小玉,你真胆小!”

“是的,没有刀,我可是会害怕的啊。”玉藻前对巫女眨眨眼睛。

巫女见状,张开手臂把九尾狐抱住:“不要害怕,没有佩刀也无所谓,让我来保护你呀。”

“因为我爱你,玉藻前!……从此,你不再需要这刀了。”

大雪严寒,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九尾狐把巫女搂了个满怀,他自然而然变出九条尾巴,它们也因为愉悦而抖动着:“真的吗,夫人?你会一直爱我,一直保护我吗?”

“我永远爱你,永远保护你。”

“以这个生命,在所不惜。”

 

佩刀算什么?力量算什么?

只要能爱着你,能保护你,他自然什么都愿意。

拿去吧,把这一切都拿去吧。

 

【……哪怕只有一次,我想战胜那所谓的命运。】

 

茨木一纸短信“出事了”,把大天狗叫回寮里。

赶回寮里的时候,雪童子已然了无踪影。

“阿爸!玉藻前大人呢?”

“怎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大天狗望着被击碎的火灵魂佩,和残留的转换符灰烬,一时无语。

晴明沉默着,带他进入内室。

厚重的被褥中,金毛九尾的狐狸呈现出幼崽的形态,浅浅地呼吸着。

胸口六块魂星已然消失不见——这只是一只全新的九尾狐了。

 

没有式神的契约,茨木和大天狗却又回到桔梗寮。

大江山鬼将和爱宕山主人开始争论谁带火灵谁带破势的无聊问题。

晴明把房里积灰的旧物拿走,折扇、面具、书画……打扫出来,摆上小狐狸喜欢的彩色软垫,新的达摩。

总而言之,一切不过是平淡的人生。


【完】


以下碎碎念。

我心目中的玉藻前。有些玛丽苏,有很痛苦的过去。原来开头时,只有玉藻前和晴明茨木天狗的亲情故事,写到后面,就越来越跑偏了。

我认为,玉藻前如果体验到了他想体验的一切,就是完美幸福的。故事完整,平淡的生活也就结束,于是投入魂牵梦萦的亡人的怀抱。

另,我觉得藻哥作为“最美直男”,是可以用用“为悦己者容”这种典故的。YYS一片基佬CP中,藻哥作为BG阵营的旗手,是风格鲜明的。真男幻女的风华绝代的九尾狐,实在是太美了。

写不出他风采的万分之一。

【晴博无差】【杀手PA】《杀戮天使》【全员】

【前言】

晴博无差全员向

手游设定

复健小短篇

现代职业杀手PARO

OOC预警!

 

文/黑羽瑜韵


【因为过分的纯洁,无比强大,而自我毁灭的倾向也如影随形。】

 

安倍晴明挂掉电话,不禁揉了揉眉心。

脸颊上有小小,温软的触感。

“遇到麻烦啦,晴明?”

源博雅一手把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搂在怀里,一手举起短短的兔脚,让那小小的脚掌贴在晴明脸颊。这个小宝贝叫神乐,博雅刚刚有认真地给她修剪指甲。

“是委托人的电话吗?晴明。”

“还是同一位女士,她不断地受到生命威胁,事态严重了。我们的行动得提前了。”

阴阳寮,是他们这个小小组合的秘密代号,名不见经传的三流作家安倍晴明和地方乐团的候补长笛手和大提琴手源博雅,如果你需要的话,他们可以为你解决一切你想得出的麻烦。

放下兔子,博雅双手轻轻为晴明按着太阳穴,那擅长于乐律的手指柔和而有分寸,十分宽慰。

“我们订购的新设备,来不及取了。八百比丘尼说美国的高级货至少还得一周。”晴明闭着眼道。

“那个不靠谱的女人,不等她也罢。就手头这些完全够了,你放心。”博雅笑道。

“我看你是完全没重视起来,博雅。”

“怎么了嘛。”

“靠手头的设备,你连金属检测器都过不了——别,别开口,你知道我不会允许你一路硬打进去的。”

“可是——没有其它方法呀。”

“有,晚宴前面的演奏会。”

 

博雅沉默了。

博雅是不喜欢把音乐和他们黑暗面的职业联系起来的。很不喜欢。

和出身低微,生活一向水深火热的晴明不同;博雅出身政治世家,父慈母爱,教育优良,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若不是那一次残忍的政治清洗,绝对会有顺风水顺的人生,会在最好的音乐学院读下去,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演奏也说不定。

让那温柔的握琴弓的手指紧扣着冰冷的扳机;那与银色长笛亲吻的嘴唇与自己亲吻……原本是罪孽啊。

“唉……博雅,你不要遇到我就好了。”晴明真心地道。

“又在说这种话了!晴明你啊,你总是这样说,像在算计我一样!”博雅见不得晴明微微皱眉,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俯下身向后捋开恋人白色的发丝,在晴明额头上疼惜地吻了一吻,觉得不够,又亲吻了那轻薄的抿着的嘴唇。

“别露出这样受伤的表情好吗?演奏会就演奏会吧,你别担心,也别说什么我不要遇到你比较好的话。我信任晴明,怎样都可以。唉,晴明,我爱晴明你呀。”

 

博雅与燕尾服更相配,比起那些黑漆漆的躲避视线的装备,博雅更适合聚光灯,掌声和鲜花。

身材挺拔的年轻乐手,束在脑后的长发让他俊美的面容更显温柔可亲,他背着自己的乐器,细长的黑盒子里是长笛,那么珍重的姿态,带着有教养的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谦逊,让人没法不喜欢。

整洁的领口,小巧的黑领结是晴明亲手给他系上的——微型话筒和发信器隐藏在后面。

耳机里传来晴明的声音:“过了安检吗?”

“嗯。”博雅简洁地小声回答。

“为什么在三号门那边过了两次。”

“哦,”博雅轻笑了一声,“乐团的竖琴手阿姨搬不动乐器,找不到帮手,我就帮忙走了一趟。”

一句“别做多余的事情”被晴明咽回了喉咙。

“对了,晴明,原来那位长笛手呢?”

“放心,手段很温和。找了个好地方让他安安稳稳地睡一觉而已。我说,该讲正事了吧?目标就在第一排,夜光胶贴阿脸已经搞好了,就贴在他的领花上,保证全场熄灯之后你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他坐在……”

“别说,晴明!让我猜。呃……左手第16位?”

“猜对了,博雅。”

“哼,因为只有他看起来完全与音乐无缘的样子。”

“你……”

“安静啦,晴明,我要摆好乐谱了。”

“……别大意,结束之后。小鹿的车就在六号门那边等你。”

“知道啦,你抱着神乐听音乐好不好,安静啦。”

 

无波无澜的演奏,晴明在有些震耳和嘈杂的交响中寻找着博雅的笛声。明明只是为暗杀伪装的音乐会,博雅却准备的很认真,认真到晴明可以很轻易地数着一个个小节等待着动手的时间。

和博雅去听音乐会吧。博雅已经向他满脸兴奋地描述过克明先生没去世之前带他去听音乐会的场面,已经很多次了。金色大厅的新年晚会票已经预定到六年之后,等到那个时候,他们都将近三十岁了吧。陪我一起等到那个时候吧,博雅,去维也纳,我们两人。让八百那个女人和一帮下线们留在东京看家。

缠绵的乐声中,晴明有些失神,模模糊糊地真么想着。

 

行动的时间逼近了。

晴明的电话有外线插进来,快速切线,雪女冰凉的声音冷静而简洁:“电源室的控制已经搞定了,我和三尾已经撤离。远程控制设备交给D组小黑和小白了。行动可以按时开始。”

“收到,辛苦了。”

另一边耳机里,乐章已到最后一小节。长笛的尾音渐渐消歇。正在演奏的,只剩下竖琴和小提琴的尾奏。

外线电话,那一对干练兄弟中的弟弟冷静的数秒声:“电源切断倒计时五分钟。”

“等到谢幕完毕,晴明。”突然,眼前屏幕上传来博雅的通信器简讯。

晴明回复0,表示拒绝。

“拜托了。”博雅的信息再次跳出来。

晴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跟博雅折腾,大多时候,他拗不过博雅的固执。

切线:“小白,断电推迟两分钟,谢幕之后。”

小白的回答略有迟疑:“……了解。”

 

曲终。全场灯光亮起,全体起立鼓掌,首席小提琴手和指挥接受鲜花,鞠躬,鞠躬,鞠躬。

辉煌人海,欢声雷动。

 

“三、二、一、电源切断。”

“动手吧,博雅。”

贴在口袋领花上的夜光标志发出绿幽幽的荧光,催命的标贴。黑暗中,带上夜视镜的博雅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把那藏在笛盒里的小巧手)枪组装起来,只有一发子弹,也足够了。

轻轻抬手,贵族般的姿态如同弯弓,心念所致,视线所及,一击必杀。

“砰——”

晴明的耳机里传来混乱的尖叫声。

博雅应该已经开始撤退;晴明默数着博雅收敛道具所用的秒数。

左耳却传来不详的声音,小黑懊恼道:“晴明!我们的远程控制断线了,演奏厅的照明——”

“当心,博雅——”照明随时会恢复——

密集的枪响骤然响起了,晴明的右耳机吱啦了一声,再没有声息传来。

他感到心里一跳,手底下颤了一下,连忙切到A组妖狐那边:“会场的情况?”

寮里的美人游刃有余的声音有一丝惊慌:“目标死亡,但照明恢复了,那个家伙的保镖朝舞台上乱放枪……看不见博雅组长……”

左线被别人切进来,这回是C组的小鹿:“接到组长了,情况不好。我抄近路直接去最近的桃花那边。”

“……好。”晴明应着,一边发信息给城市另一边的萤草,让她立刻带着必要的药品去桃花和樱花的公寓支援。

妖狐还在一边汇报情况:“我已经出来了。不用接我,我自己归队很安全。粗略估计,舞台上乐手伤亡的至少十人以上。”

……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呢。晴明混乱地想着。

大概是博雅不会原谅他,他也不会原谅博雅的状态吧。

 

映入眼帘的是温柔撒进卧室的阳光,博雅奋力睁开眼睛,扭动了一下肩膀,胸口扭曲的剧痛让他难耐地轻哼了一声,趴在身上的神乐因为震动而惊动,蹿下床去,把晴明撞醒了。

“……博雅。行动成功了。”凝视着博雅,晴明缓缓开口。

“……是吗。”博雅微微皱眉,声音还是很孱弱。

晴明倾身吻着他冰冷的嘴唇,安抚的亲吻。

博雅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那红眸再睁开时,已是泪水满盈。

“死了,那个弹竖琴的阿姨。”声音生涩痛苦。

“那边有高手,电源一恢复就锁定我,不小心中枪了;阿姨站在我旁边,弯腰问我怎么样,然后就——”

“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该休息了,博雅……”

“那是她的最后一场演出,入场的时候,她告诉我,因为帕金森的缘故,已经不能再弹竖琴了……所以无论如何,我想让她最后一次完整地完成谢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对不起……”

“是我安排不周,再怎样也轮不到博雅道歉。”晴明简直不敢寻思自己的发言音,“尾款已经收到了,我预定了新年演唱会的票……”声音渐渐低下去,“虽然我现在这样对你说,你大概也不想和我一起去了吧……”

 

“所以,晴明……行动组的事务你还要负责到什么时候?”

两人靠在公园里公共小长椅上,一身卡其色呢子风衣的是晴明,那个大喇喇穿着深蓝色带毛毛领羽绒服的墨镜男子是荒川。

“呵呵,”晴明笑意不达眼底,称得黑眼圈更加明显,“负责到博雅完全恢复为止。”直到博雅重新理他为止。

“呵呵,笑得真勉强啊。”荒川冷淡地打趣道,“你这家伙也太拼了,即使是寮头也得有点节制啊。”

“不劳你挂心,荒川。你和天狗这对好搭档别给我惹事就是万幸了。”

荒川嗤笑一声,“和那个美人的事,我可保证不了。他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杀人和打我,我又没有办法。你自己保重咯,寮头。”

摘下墨镜,顺手戴在晴明脸上。

“好歹遮遮这要命的黑眼圈吧。”

 

“38°8”晴明放下温度计,为从早晨开始就有些发沉的脑袋找到了原因。虽然有些麻烦,单好在还不至于影响大局。

双人公寓里有晴明昨天没来得及扔到的外卖盒子,沙发上也很乱。晴明看了一眼神乐的小窝,兔粮和水都快没了。

博雅真的没有回来过。

他挑了下眉,倒掉垃圾,换了食盆和水瓶,一边抚摸着兔子,不禁跪坐在地上。

 

多裹了一层衣服,晴明在未建好就因资金不足而停工的大楼上,倚窗警戒着。风很大,他的声音在耳麦里引起了“式神们”的一致不满。

“哎,这年头!连寮头的麦克都这么烂,也不怪八百那个女人克扣我们的奖金。”食发鬼抱怨着,他的声音因为柔媚无比而辨识度极高。

“别找事,到达指定地点了吗?”

“早到了。”

“为什么我只看到小兔,没看到你。”

“小兔在明处负责‘社交’;我在小巷内侧接应,你看不见?”

“……你示意一下……好好我看见你了。妖琴在哪?”

“他就在我的3点钟方向设置炸弹……”

“哦,知道了。你们准备吧。”

“寮头,你警戒,眼神可不够好啊。”狐妖在公共频道里吐槽。

“闭嘴,没轮到B组安排别讲话。”

实话说晴明的身手虽然不及博雅,怎么也不至于这样,只是现在状态不佳,头一阵阵发疼,有时集中精力都困难。

“寮头我亲自监工,你们都感恩吧。一会儿那个帮派老大一出现,B组就封锁断后,等他们聚集起来之后,A组引爆炸弹,引爆之后A、B两组立刻撤退,清楚了吗?对面高处的白狼、红叶,加上我,一共三个狙击手负责清场,就是这样,听我指令吧。”

 

而红叶和白狼正在耳麦私聊。

“你准头不行,省点子弹,少开两枪。”白狼式冷淡。

“老娘不行难道你行?!咱们比比啊小妹妹。”

“好啊,不怕你。倒数第一请吃寿司啊。”

“……你觉得……寮头会做寿司吗……”

“……就咱俩,不算寮头。”

“哦。”

 

子弹还剩三分之一,晴明重新装弹。

他的手臂颤抖,是因为咳嗽而身体震动的缘故。

不敢贸然开枪,晴明皱了眉,单膝跪下身子。

真糟糕……

“糟糕了呢,晴明……”

喃喃的声音突然贴近在他耳边。

是谁呢,熟悉到这种地步,让他连一点防备、一点反抗都没有就被揽在那人怀里。

结实的胸膛。

“博雅……你来了……”

博雅没有急着接过狙击枪,他解下自己围巾围上晴明的脖颈。

“目标是?”

“清场,小巷里所有。”

从身后环着他,博雅专注而神闲地瞄准……自然是百发百中。

他一身如血的红衣,本来不该来这种暴露的地方;他的长发高高飘在风中,不像音乐会那夜般谦逊反而是无比张扬。

那赤色的眼神,像天使或者死神,坚定地天下之人无法抗拒。

“你不问他们是谁吗?博雅?”

“……晴明的目标,就是我要杀的人。”

“别这样放任自流啊博雅……我是个平常人,总会犯错误;而且你这样子万一我得意忘形走上邪路可怎么办?”

博雅称空吻了晴明脸颊:“我想过了。晴明所有的错误我都原谅;我相信晴明,相信晴明的心。”

倚靠在博雅臂弯里,晴明闭上眼,似是自言自语般,道:“天使大人,你这样是给我锁链加身啊……”

 

虽然博雅最后的到场拯救了晴明的成绩,但毫无疑问晴明的狙击仍然是倒数第一。

全寮式神都收到了晴明统一寄出的玉子寿司拼盘,附小卡片:

“男朋友搞定了,腾出空来了,往后开始整风,任务期间聊天的,还有轻视寮头者,决不轻饶。  安倍晴明”


【博晴】【酒茨】《君后列传》上

《乌有记·君后列传》

 

【预警】

【是乱写的。是乱写的。是乱写的。】

中文专业的走火入魔】

【有病·伪文言文风】

晴博、酒茨】【荒天、鹿琴(下卷出现)】


文/黑羽瑜韵


平安时代,风起云涌,阴阳两道人鬼不分,涌现无数强人大鬼,媚狐仙妖,地府之人,亦常现于阳世。其中有生平风流者数人,甘以男身居女位,以长才辅一方,以恋心独垂名于风雅幻世。此数人者,正史或有载,或默然无闻,然其风云遭际,灿烂可称传奇,故有此合传。

 

或有人疑此传与正史多有冲突,呜呼,神隐秘事,不足与外人闻也。

 

【京都·安倍晴明】


平安京有阴阳师曰安倍晴明者,传为白狐之子,俊逸清艳,非同常人。人皆谓之法力通天,土御门宅中无人照管,唯有式神为伴。晴明身为阴阳寮中之天文博士,出入宫廷,交结广泛,下至庶民,上至公卿,皆深信而仰赖之,推为平安第一阴阳师。

 

然安倍晴明为人冷淡,性情乖僻,幽居鬼门,独与朝臣源博雅相善。源博雅,皇室贵胄,克明亲王之长子也;待成年,则降为臣籍,赐予“源”姓,官至三位,位极人臣。

 

初,源博雅以朝中要员家中神隐诡秘事以咨安倍晴明,二人遂为好友。晴明性幽深如夜,博雅性舒朗如光,行相契合,心有灵犀,其亲昵真挚之情为后人所不及。

 

博雅长于音乐之技,世称为“雅乐之仙”。琵琶琴瑟,筚篥箫鼓,无不精通。其中以龙笛为最擅,常于晴明宅中演曲,其音天籁难敌。世有谚云:“闻叶二,土御门。”(博雅有鬼笛一支,得自朱雀门之鬼,名为叶二。)是因晴明常央博雅吹笛作乐。源氏子曾欲教安倍晴明吹笛,气息指法,讲习久之;然天文博士执笛在手,贴于唇边,不作一声,但凝视博雅,浅笑微微。博雅面绯红而退避。三番五次,安倍晴明于是终不得闻吹笛之法。

 

晴明心悦源氏子久矣,然博雅行事磊落异常,令人羞于启齿,只得不时以言语挑之。

 

晴明自空海和尚弟子处求得唐琵琶秘曲谱《凤求凰》一套,未曾赏玩,直接赠予博雅,曰:“博雅可曾闻知‘凤求凰’曲之深意?今夜月朗风清,正是良辰,愿闻君之妙音琵琶。”博雅得秘曲大喜,但正色答曰:“此乃新曲,我未曾演练过,若贸然奏之,作声恐荒腔走板,突然辜负好曲也。”遂弃置酒盏未干,披衣而起,携谱夜访乐友蝉丸法师,共同探讨其中细节。蝉丸见谱惊问:“此谱君从何处得之?”答曰:“晴明自赠之与我。”蝉丸复问:“安倍晴明既赠君‘凤求凰’,如何竟深夜到老朽处探讨!”博雅疑惑:“演习未熟,不敢污晴明清听,有何不妥?”蝉丸叹曰:“罢、罢,君行端方,无任何不妥之处。”

 

晴明博闻多识,颇有文采,尝自作和歌《巫山》附庭园紫丁香一簇赠博雅,歌曰:“碧峰翠盖晓云烟,丁香垂露咫尺间。神女一去已千年,楚王空梦飘风寒。”极赞巫山之美,信后蝇头小字附言曰:“美景当前,何妨云雨,共赴巫山?”思恋之意,溢于言表,实为曝露行径。当夜,源博雅得信赴约。席上,土御门宅诸式神皆盛妆斟酒布菜,安倍晴明新着月白织锦丁香暗纹狩衣,目盈盈似落星,唇潋滟若涂丹;勉力掩藏深心,玉面飞红,难以敷衍。正酒酣心热,晴明婉转含蓄,终于隐约提及和歌之事。博雅恍然而问曰:“晴明,巫山在哪?”晴明动怒,拂袖而去。

 

安倍晴明宅居鬼门之位,有兼通阴阳两界,维护京都平安之职。小大之狱,人鬼之事,皆由其定夺。京中人或为鬼神所扰,或有疑难之事,欲寻晴明而不得者,便往求源博雅三位以接洽。博雅性善良,有豪侠气,往往应之;凡博雅所托晴明之事,又无不得应允。故京中又有谚曰:“方士难找,三位可寻;望得晴明相助,须得博雅关心。”甚至鬼神,亦有寻晴明而托博雅者,实为好笑;博雅三位府门庭若市,时传为盛景。

 

京都遭八岐大蛇之祸,晴明在天岩户为出云废君所伤,生离魂之症,饮食不进,沉眠不觉。当世阴阳术之名家,晴明师兄贺茂保宪、在野法师芦屋道满,咸曰无救。源氏子哀痛过甚,日不入朝,但至土御门宅邸,照看晴明,于枕畔吹笛,悲音婉转,不绝如缕;日以继夜,衣不解带,身未可稍离;形容憔悴,泪落连珠,声不曾稍止。七日七夜演奏不懈,源氏子龙笛声嘶力竭,晴明乃转醒。此之谓博雅三位之笛可通天地,动鬼神,黄泉冥土,亦为之开。

 

是夜,博雅紧拥晴明,抚其面含泪曰:“若终与晴明异处,吾当何往?”晴明拥被倚靠博雅,但轻笑道:“京都焚尽也罢,只君在处,便是仙境桃源。既有仙境,吾岂忍往他处去?”博雅哽咽道:“若我终究寻晴明不得,碧落黄泉,但为君故,也当一往无前。”遂吻晴明,痴缠落幕,终成佳偶。


【爱宕山·茨木童子】


爱宕山君后茨木童子,生于爱宕山山阴荆棘之林,乃荆棘之木灵,不知其年岁。或云其曾为生人,因面目狰狞可怖,村人呼为“鬼子”,被弃而终成妖。然茨木姿容美貌,秀丽风流,世所周知;白发掩金瞳,移步响铜铃,百鬼夜行之中传为美谈,私以为此说诚不足信也。

 

初,爱宕山气候未成,酒吞童子入后山,于荆棘林中识得茨木童子。时茨木守枯井一口,而酒吞欲以之酿酒,二妖激战。历三日夜,茨木童子败,重伤不起,伏身于地,仰视酒吞曰:“吾既败于汝,愿以此身奉予君驱驰。”语毕,千年枯井无故涌出甘泉。(后人亦可寻此井酿酒,清甜甘美,世所无匹。)自此,茨木跟随酒吞,共图爱宕山群鬼之基业。

 

茨木性灵真淳,挥洒无度,与酒吞相处甚谐。二妖尝共饮果酒于山麓石亭,月色铺地,遍山可闻其高歌之声;形影不离,朝夕相对,堪称鱼水之情。茨木常道:“吾友似青空朝阳,遍照天地;吾身虽鄙陋不闻,愿为天边无色之云霓。”又道:“吾友酒吞童子之威,普天之下独一无二,三界人鬼,九天神佛,尽当来朝。”酒吞虽不喜此等狂语,亦不曾厉止之。

 

越年,爱宕山势力渐大,酒吞忙于四方征伐,茨木则前后奔波,筹措薪资。茨木童子素善女妆,常扮作二八娇娘,徜徉独行,魅惑行路商人客旅,行那杀人越货之事,是为财路。某夜,茨木在一条桥作女身行骗,不慎为渡边纲断去一臂,重创之下,妖力大减。退逃至爱宕山私邸疗伤。

 

次日,酒吞童子疾驰而归,于病榻上见茨木。见其重伤,良久无语,曰:“无用如斯,为之奈何?”时有爱宕山众妖首领在左右,见酒吞怫然不悦,皆以其恨茨木无能,而欲降罚,共劝曰:“茨木君处事勤恳,兢兢业业,请勿降罚。”酒吞道:“诸君咸曰茨木无罪,不当罚,吾准之。然其人法力平庸,于吾等大事无益,吾势必不能容之。”继而问茨木曰:“汝罪当见逐,今欲何往?”茨木闻言失语,面色黯然惨白,答曰:“我本无所希冀,惟愿处吾友身侧,献一己之力,终生为伴。如今既见逐……”酒吞打断其言,道:“既如此,善。”遂不顾诸人反对,以之为爱宕山鬼王伴侣,封号称群妖之君后,一切精灵之副君;茨木既为鬼王君后,即迁居正殿,衣食用度享极尽奢华,繁杂诸事亦不准过问,专司侍奉取悦鬼王之任。

 

期年,茨木童子大愈,重掌爱宕山副君之实权,出入殿堂,生杀予夺,虽失一臂,亦与过往无异。时酒吞童子沉迷花酒声色,常远游不归。茨木遂时时追之,刻刻进言,道:“吾友为何不意大业,而放浪形骸,尽行此等风花雪月之闲事?”酒吞不耐,对曰:“吾何曾有你这个朋友?”茨木于是跪而复请道:“英雄如吾友,自当配美人。我固知之,而今我虚当其位,实乃茨木之罪。我当遍寻天下,为吾友另觅一良配。”酒吞童子闻言冷笑数声,弃而离去,终不归爱宕山,茨木君后亦遂不复幸。

【待续】


【后记】

【给晴明博雅撒糖是我的原则】

【酒茨篇未完。】

【全是编的】

【好不好看?】




【晴博晴】《蜜语·舞》【完结糖】

【预警】

俏晴明巫女装,乖博雅使女忙。

腻腻歪歪日常,风雨不改发糖

绝无刀子之患,或有一点忧伤。

 

电影梗:【天宇受卖命之舞】晴明!巫女装!跳舞!

【再次安利!你们要的梗电影都有应有尽有!】

关于设定:依旧是熟悉的混合设定

时间线在《恋蛊行》【】(可戳)之后,当然不看没有任何妨碍。

之后没有正经剧情的无脑发糖段子都是“蜜语”系列。啊这个等攒多了再说。

 

文/黑羽瑜韵

 

巫蛊那件事不得不说是个大乌龙。

源博雅回宫之后,只宣称自己幸运,病体痊愈,什么也没多说。虽然性格耿直,但一向人员颇好的源博雅三位回朝之后自有一段人际交往的热潮,盛大的宴会夜以继日,大家想听博雅的笛声,博雅更加不会推辞。

但这时候要静心吹笛子,却似乎很有些难。

宴会刚刚开始,他跪坐着,筚篥就在唇边,清澈的乐声……其实心里只是在想那个人。

阴阳寮的天文博士安倍晴明大人今天没有入朝,说是生病不能起身。虽然据博雅的了解,这个病假多半是作假,但刚刚经历了蛊毒的事,连他这样结实的武士都瘦了一圈,更别说那个晴明了。搞不好真的是病了也不一定。

……那要如何是好?

只是心不定,吹出的声音再熟练,也是缺失灵魂的。

博雅三位满面通红地找着理由,开宴后只匆匆喝了两杯酒就退了出来。

“博雅大人这么急,不知是要去拜访那位女士呢?今晚有幸欣赏这绝美笛声的幸运儿是谁啊?”

“源博雅大人的话,多半是去找那安倍晴明大人吧……”

人们在他身后议论微笑。

 

遣退了侍从,只身就往晴明宅邸所在的土御门小路赶去。

晴明,作为平安最强最强的阴阳师,阴阳寮的首席,他的家宅于是就落成在京都的鬼门位置。这是博雅一直知道的,只是最近不知为何,想到这事就不禁有些心疼。

晴明这样的存在,简直就像是只身一人抵御着平安京所有的黑暗一样。

不知是不是位处鬼门的原因,晴明的庭院还未进门似乎就比繁华的大街上更寒冷了些。

时辰才近黄昏,这萧条的庭园门扉半掩。

人迹寥落、草木也在冬天枯凋,仿佛是没人住在此处一般。

博雅推门而入。

明明为时尚早,却并没有任何式神出迎博雅。

太反常了。

走过荒草丛生的小道,终于见到了“人”。

“呀,真的是博雅大人!”浅绿色的少女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

“你好呀,萤草。晴明呢,他还好吗?”博雅长舒一口气,问道。

“在。嗯,晴明大人,在睡……”少女软糯糯地回答,无意识地一歪头。

“在睡?他真病了吗?”

“……没有生病。晴明大人今天起得很晚,天气很冷又不想出门,于是就没有入朝……吃过午饭后,晴明大人沐浴了一番,然后说是要洗头发,现在正在洗。”

“哈?”

“小蝴蝶和我正在给晴明大人洗头发,可是晴明大人洗着洗着就睡着了……”

“……”

洗着洗着就睡着……这是怎样的晴明啊……慵懒到这种地步吗?博雅无语。

“怎么知道我要来?”

“晴明大人之前说过‘今天晚些时候博雅多半会来,干脆先睡个饱吧’这样的话……总之,请进来吧,博雅大人。”

 

走进内室,因为燃着火盆的缘故,好歹是暖和些了。

一眼就看见,那个晴明正正地躺着,身上随意盖了厚外套,头枕洗发专用的略高的木枕上,一头如墨的长发全部撩到脑后,浸在盛满热水的杉木盆里。

那一身紫色衫裙的蝴蝶精蜜虫坐在晴明枕头后面,伸着一双白嫩的小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晴明那些散在水中的发丝。

博雅不禁放轻了脚步。

蜜虫对他微微一笑,点头就算问了个好。

而那阴阳师对这一切都了无知觉,他只是散着发躺着,微微的呼吸静谧又惑人,仿佛带着奇异的香气;那一双上扬的狐狸眼闭着,显露出如小扇一般精致的睫羽;莹白面容,仿若玉雕,不动声色,优雅沉静得出乎意料。

“不如……让我来吧。……蜜虫。”

看着这番景象,博雅这么说,鬼使神差的。

蝴蝶精和萤草对视了一眼,相视一笑。

调皮的草灵对他眨了眨眼睛:“那我和小蝴蝶去鬼市玩去了,晴明大人就交给博雅大人好了。”

两人瞬间原地消隐了身形,两张纸片飘忽落下。

本就安静的室内更加安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博雅意识到,自己竟然把晴明的式神给支使没了。

一整个的晴明等着伺候,如之奈何?

 

那贵族武士轻轻跪坐下来,就在蜜虫刚刚的位置。

身着参加宴会的华丽的直贯礼服,稍微有点不方便。

伸手触水,那衫木盆里水还是温的,已经开始变凉了。

晴明的头发挺长,但没有自家女眷、姐妹们的长发那样长得夸张。

柔软的发丝像云雾,像丝绸,在水里轻灵躲避着他的手指,就像它们的主人一般,不可捉摸。每每仿佛紧握于手中,却又在暖流中悄悄漏出指缝。

就这样,竟然玩弄起恋人的一头乌丝来。

磨磨蹭蹭地,算是给晴明洗发。

晴明不为所动地沉睡着。

时光停息。

终于,博雅感到水越发冷起来。

再怎么缠绵,若是弄到害得晴明着凉,可是说不过去。

木盆边上就是备好的布帛,用来擦干湿发。

博雅有些笨拙地撤开木盆,把晴明的头发裹起来。

抬手时,却发现有几丝黑发缠在手上。

……弄断了晴明的头发了!

……

“嗯……”

“怎么……停下了,博雅?”

晴明的声音慵懒地轻道。

博雅毫无意外地吓了一跳:

“你醒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尽的愧疚感:

“因为被我弄断了头发,所以醒了吗……晴明?”

“……我就知道是博雅来了啊。”

“明明醒了,干嘛不叫我啊!……会疼吗?”

晴明被他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倒弄得有些难为情了。

撑着地板坐起来,衣服也不仔细穿好,随便地披着,自然地靠到博雅怀里。手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博雅的脸:“就这个感觉。”

晴明觉得自己虽然说不上是清心寡欲,但对于一般的肢体接触倒也真不在乎;可是自从吻过博雅之后,一切开了头,想补却补不回去。

偷偷地有点渴望拥抱。

寂寞的感受,仿佛皮肤上长满了饥饿的嘴唇一般。

“……晴明,我发现你很讨厌。”

“是吗?你第一次发现呐~”晴明笑道。

“……你又一觉睡到中午?”

“这……好像是呢。”

“真是不怕难为情。”博雅有些不忿,嘟囔道,“这样对身体有什么好处?”

“我无聊嘛。”

“……那你怎么才不无聊?”

“那你下次可以早一点来。”晴明一本正经地说。

“嗯,我尽量。”博雅认真地回答。

“唉……”晴明长叹,“你可真是好汉子啊,博雅。”

 

“你把我的式神都弄走了,咱们干点什么呢?”懒洋洋地穿戴完毕,晴明问道。

“我吹笛给你听?”

“可宴会上的曲子?”

“是啊,新练成的。”

“那样的话,我可不要听。”

博雅蹭着晴明的肩头,只是依偎着,没有别的意思。

“那你想听什么?”

“天宇受卖命舞那一次,你吹得那个。说起来,那是什么曲啊?”

此话一出,博雅立即脸红起来了。

“那个啊……那个是我现编的;看着晴明跳舞,现作的。”

“哦!”晴明来了兴致,“可还记得住?”

“当然!”博雅不乐意晴明质疑他笛子的水平,“我回去之后每个音都记成了曲谱。”

“天宇受卖命之曲?”

“不是……那首曲子叫作……‘晴明’。”

晴明神色微微一动。

“嗯,那吹给我听吧。”

博雅觉得不能便宜了他:

“吹是可以……那你也跳当初那祭神之舞给我看啊?”

本来以为晴明肯定会百般推脱。

谁知……

“行啊,反正我也正应该活动一下,不是吗?”

晴明站起身来。

他头发也没有收拾,就让它们半湿不干地披在肩上。

厚重的外套扔给博雅,只着略显飘逸的白色浴衣。

说跳就跳。

“喂……等等晴明!这也太随便了吧!天宇受卖命……那可是祭天照大御神的舞啊。”

“这可不是天宇受卖命,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该叫做‘博雅欲取悦’之舞吧。”晴明挑眉笑道。

“是这样啊……”博雅叹道,“换了名字,就不在具有庄重严格的品质了吗?从而就不再神圣,只是普通的舞蹈而已……这也是咒的作用吗?”

“没错,博雅。你已经上道了呀。”晴明道,“不过,有一点不对。即使是用来取悦博雅的舞蹈,它对我而言,可也是很神圣的。”

“……晴明……!”

“你想让我表现出神圣来,好啊。”晴明凑近博雅,“把你的折扇给我。”

“用我的折扇?”

“取悦博雅之舞嘛。”

于是博雅递给他自己入朝时随身带着的礼仪象征物——精致的公卿的折扇。

“还有你的血。”

“血?!”

“用来染唇啊,你不是让我神圣、正经嘛。”

是了,当初二人召唤天照大御神那时候,晴明确实有咬破自己的手指,取血点染了嘴唇。那清冷而妖艳的面相在他脑海中闪过了。

博雅傻傻地向晴明递出自己的手指。

“傻瓜。”晴明轻笑,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柔地吻了一回。

“你还真的信啊。”

“……你知道我会当真的啊……”

“我可舍不得啊。”

晴明斜眼看着博雅:“不过,唇上有点色彩确实会好看一些。”

此时晴明的嘴唇确实有些发白,或许是因为虚弱,或许是因为寒冷。

“用你的吻,借我一点色彩,如何呢?博雅……”

他们吻在一起。

 

晴明再次穿上巫女的装束,洁白到刺眼的上衫,红色的如血的丝结装饰,同色的长而又长的下装……以及,殷红的唇色。

生长于宫廷的博雅确实知道很多行迹暧昧的男孩子会对女装有种特殊的喜爱,也见过有些女气的男子,把女装穿得万分和称。

可是穿着巫女祭衣的晴明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阴阳师并没有因为这柔和的衣裳,妖冶的色彩而变得如女子妖娆,只是……只是晴明。

面容如秋月,却没有夜的遮掩暧昧之色,只有一段动人的皎洁;身姿如灵草,却不似飘摆摇曳的芦苇作那缥缈姿态,只如竹叶舞风,修明而净直。

博雅吹笛,晴明于是舞起来。

“博雅欲取悦之舞”。

 

霍如羿射九日落,

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

 

晴明或旋身轻跃,或翻舞折扇,其美观之态,不似此世之人。

曲到高潮,犹记得那时晴明想着天照大御神所在的天岩户高高跃起,凭虚御风,羽化弃世而去般的姿态……

那时,晴明被那出云亡国之君的暗箭射中。

连续几日昏迷,险些醒不过来。

笛声骤停。

“怎么又停下了……博雅?”

晴明也被迫停下动作,回过身来,那年轻的贵族已然泪流满面。

“晴明……”

“这是怎么了,博雅?”虽然有些莫名,晴明依旧放柔了声线,“我不但取悦不了你,还把你弄哭了?”

“晴明……不要再跳下去了。这首曲子,和你这个舞,总让我以为你又要离开我……到什么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去。所以不要了……”

语调里暗含着难以启齿的羞赧,颤抖着。

晴明安慰地拥抱着博雅:

“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博雅埋头在他肩上,头发上未干的水珠和泪水沾湿在一起。

“博雅,别哭了……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答应你,此世一生,从此刻,到博雅你消失为止,我就在此地。

只为你无阴霾的一夕欢愉,舞到世界尽头啊。


【完】


【碎碎念】总是想把博雅弄哭,是我的锅……


【晴博晴】《恋蛊行》【下】【原著向发糖】【完结】

【提前的后记

一朝掉进电影坑,没事就想写虐梗

原著逼死同人文,闪瞎狗眼思报社。

手游背景造型好,电影人设萌点多。

套路深深阴阳师,病弱傻甜三位君。

眼看凑句不押韵,况复行数又出错。

莫惧行文多雷点,反正结局总是HE



【四】方违

 

“不准出声啊,博雅。”晴明弯身向着车厢里的博雅告诫道。

此时,晴明和博雅正安稳地坐在牛车上。

说是牛车,拉车的却不是牛。只见车前站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身青蓝,打扮得像个卖药郎,也是一头白色长发(不过比前天夜里出现在庭园的茨木童子柔顺多了),脸上罩着狐狸面具,只露出妖媚惊人的下颚和桃红的薄唇;女的身穿火红的暗花和服,背后裙摆上,三条红色绣金的花纹饰带;姿态风骚,头上青丝盘髻,如云松散;面若银盆,明眸似火,顾盼生辉。

“这是又要用‘方违’的方法是吗?”博雅问道。

所谓“方违”,就是外出时,若目的方向是天一神所在的方位,则先向其他方向出发,在与目的地相反方向的地方过一夜,之后再前往目的地。这是阴阳道的方法,用以规避祸神之灾。(※本段为原著内容)

“稍微规划了一下,京城大街小巷足够我们到达目的地了。”

“这回不用我应付那个什么……土精了吧?”

“遗憾的是,历届鬼市,是规定有一位游方神守卫的,非要‘查看’不可。”

“啊!”博雅上回还被吓得不轻,“那我要说什么才好?”

“唉,这回博雅病着,谎话就由我来编吧。你安心坐着就是了。”

晴明呵呵一笑,把手中的折扇展开,递给博雅:“用这个挡住脸,他便看不到你,记好了,千万不要松开就可以了。”

其实经过萤草的一番封印,博雅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什么不适;此时晴明这般照料他,倒让直性子的贵族武士过意不去了。

“晴明,其实……”

不理会他,晴明坐于车外,亲自驾车。

隔着车帘,只听见晴明低低念咒,然后说了一声“走”,牛车竟然飞速行进起来。

这个速度真是非同凡响,博雅不禁掀开帘子向外看去。车前的一男一女都不见了,只有两只体大如小马驹的漂亮狐狸飞快地奔跑着:一只银白闪亮,一只红艳似血,模糊中就如同两团鬼火一般。

而晴明,膝上放着一个看似有年头的雕花木盒,稳稳端坐在车辕,只有月光般的雪白狩衣和暗色高帽下散出的几缕发丝随风飘舞。闻声,他回视博雅,其人衣襟比雪,面色如玉,长眉胜月,睫羽盈星,眼角微霜,唇似落樱……瞬息之间,天地失色。

这也不是博雅第一次这样感慨了。

“博雅?”见他不回神,阴阳师扬声喊他。

博雅有点发呆:“晴明你……真的不是狐狸吗?”

晴明一愣,随即低笑。

“是不是呢?”阴阳师反问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虽然不愿说你的相貌怎么样,晴明……可是不,或许狐狸也不应该有这样的相貌吧……”他有点口不择言了。

“哈哈,照你这么说,我究竟是好看还是难看呐……”晴明似不以为意道。

“阿脸,三尾!好好拉车,看什么看。”两人怔愣间,晴明忽然对前面两只狐狸喊道——只见两只狐狸脑袋飞快地回过去。

博雅总感觉车速更快了。

这个发现让他忍不住脸发烫。

“淘气的式神……”听见晴明低声这么说,博雅一者羞愤,一者疲累,再不愿探头出去看什么了。

 

牛车平稳而飞速的行进着,博雅坐在车厢中,折扇掩面,昏昏欲睡。

猛然地刹车,让他险些撞倒前面帘外晴明背上。

连忙把脸挡得更紧一些,博雅听着外面的动静。

“……游方神大人。”晴明的声音。

“汝乃何人?既为生人之体,为何却往鬼市方向前去?”这声音凄厉恐怖,不似人声,倒像是寒风呼啸,六月雷鸣。光是听着,就感觉心下震荡。

“我乃阴阳师晴明。今番前往鬼市,是为将一货品交予一位小姐。”

古老木盒子打开的生涩的声音。

“喔,喔,这灵蛊倒确实是珍品。”

“可阳间之人要与阴间之鬼交易确实也是不允许的。”

“……原量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你怎么证明自己呢?……晴明……?”

利刃破风的呼啸之声,常年练习弓术的博雅最了解的声音。

晴明似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晴明!”

早顾不上折扇,武士挥刀劈开车帘,无形无影的箭羽被凡间的铁器砍开;博雅眼中所见不是逼近车前那形貌恐怖的游方神,而只是在意阴阳师脸颊边那一道血痕。那俊美的阴阳师被利刃打击,虽然避开了要害,冠帽却被削去了,一头流水似的乌发披散在肩上,狂风中乱了,也是狼狈的。

“没事吧,晴明?!”

晴明一时也呆住,瞪大了眼睛看着博雅,那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不遮好呢,你看,又坏事了。

“这一位……”终于那青面獠牙的游方神开口了。

“是我的恋人。”晴明答道。

时间顿时停滞。

“咳,这一位看起来可不大妙呢。”

“这就是我必须要去的理由,神明阁下。”晴明听起来那么平静,“阳世的药治不好我的恋人。”

游方神那大如铜铃的青眼盯着博雅看了又看,博雅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何物可让人置生死于度外,唯情而已。

“哦……既然这样,请通过吧。”游方神的身影默默远去,唯有呼啸般的声音依旧传来,缕缕回音“做阴阳师的恋人可真不错呢……”

博雅怔怔地望着晴明,他的话语如同霹雳已然彻底把这直率的武士击倒。

晴明的恋人?

这怎么——

……

……谎话就由我来编吧……

……你安心坐着就是了……

……

如果晴明是说谎的话,就说得清了吧?

不愧是晴明,不但想得出这种办法,这样的话也都说的出口……

晴明也不回头看博雅了,连一句责备都没有,他只是再次念起咒来。

幽暗的夜里,月光般的阴阳师驾着两只狐狸拉动的车子如风般前进着,在京都曲折往复,重重叠叠,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路上。

 

【四】寻女

 

鬼市之上,群妖精灵熙熙攘攘,“人潮”汹涌,百式货物,令人眼花缭乱;声息无端,叫卖喧阗,亦有艳曲莺歌,不绝于耳。若不是这些客人一个个形貌诡异,倒真和人间节庆街市一般无二。

“博雅,走得动吗?”

此时博雅正和晴明并肩,走在这不属人间的街市之上,两个狐狸式神阿脸和三尾跟在身后。两人都心烦意乱,但还是这么并肩走在一起。

“嗯,我感觉还好。”

“那就不要一直低着头啊。”说这句话的时候,晴明也偏着头,并没看他。

“……在这里,我们顶着人类的脸,似乎有些奇怪呢。”博雅倒是真心有些不安。

“这样啊……”

晴明拉着博雅走到一边的面具铺子,摆摊的是一只破衣烂衫的天邪鬼青,这种形似女孩儿的小鬼有蓝色的皮肤,哼唧着儿歌,脸上贴着一张黄色符咒:明显是制服大鬼用的符咒。

晴明注意到她总是斜着眼角看人——也对,正眼方向贴着符咒嘛。

晴明一时了然,兀自笑起来。

“好可怜呐……”博雅在晴明耳旁道。

“呵,也不知道是哪一个阴阳师给这样弱小的鬼女也贴上了符咒了。”

“为什么呢?”博雅正直地疑问道,“难道她也会害人不成?”

“唉,我的傻博雅。”晴明笑道,“她不会害人,只不过和会害人的鬼住在一间屋子里罢了。”

“啊?”

“这么说吧……某人的屋子里闹鬼,法力滔天,闹腾得鸡犬不宁的那只大鬼叫晴明,没什么本事,只是在那里藏身的一只小鬼叫博雅。”

“喂,晴明!”

“你到底还要不要听我解释?别那样瞪着我!”

“屋子的主人不堪其扰,于是请阴阳师来退治鬼怪……”

“……于是小鬼为了保护大鬼被贴上了符咒?”一双星眼定定地盯着晴明。

“……不,”晴明哭笑不得地挽着博雅,“因为晴明太厉害,就连阴阳师也奈何不得,但退治的费用怎么说都收了,不得不抓一个交差,于是就拿毫无反抗之力的博雅当作大鬼抓了起来。所以……真正的大鬼晴明依旧逍遥法外。”

“……”

见博雅沉默着,晴明坏心地叹了口气:“我说的可是真实的业内黑幕啊。”

话毕,他剑指贴于唇边,低声念了个咒。

稍稍弯腰,飞快地揭去了贴在天邪鬼青额头上的那张黄符,随手一扔,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小女鬼开心地跳起来,腐朽的风筝也乐得在头顶转圈圈。

“这孩子,没想到眼睛还挺大的!”博雅也笑起来,毫无防备的笑容。

晴明微笑着回应他。

小女鬼拽着晴明的手哼哼唧唧不肯放开,晴明也不知是怎么听懂她的语言,回应道:“真的可以吗?那谢谢了。”看似随手翻检,晴明拿起了一个黑色暗红色花纹鬼面具,森森白牙也画的惟妙惟肖。晴明把它拿起来,灵巧地戴在博雅脸上。

贵族似乎有些不开心,哼哼道:“这个不好看。”

“那你给我挑一个更难看的呀。”晴明笑。

戴着黑鬼面具的博雅当真认真地给他翻了起来,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拿起一个浅绯红色花瓣纹装饰的白脸狐狸面具:“这个。”

“好啊。”

于是博雅给晴明戴面具,靠得很近,阴阳师的长发散了,柔柔的发丝从指间直缠绕到心里。博雅大人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事,这样一来,那射箭百发百中的手指更不听使唤。

“好慢啊。”

“你等一下!”

晴明无声笑,索性更往前凑到博雅怀里,贴着他的耳朵道:“好好系啊。”

呜呼!这笑容同狐狸有何区别?

晴明即使带上这面具……也是多此一举啊。

博雅迷迷糊糊地想。

 

玩闹一番,两人又在鬼的市集上意犹未尽地四处闲逛了一遭。博雅恍然惊觉:“晴明!我们不是来找那个少女的吗?”

“是啊。”

“可我们只是在逛街而已……”

“明明已经在找了嘛。”晴明笑答道,博雅蓦然发现式神阿脸和三尾都不知到何处去了。

“他们?”

“嗯,我身为人身,在鬼市上抛头露面终究还是不妥,拜托式神们去找,更稳妥一些。别看是狐狸,阿脸速度很快,三尾的舌头更是无人能及啊。”

是啊,阿脸什么都好,只要不用来战斗都靠谱得很。

“照理说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有些线索了。”晴明道。

说话之间,只见阿脸和三尾就从远处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什么东西。

“呃!”博雅没来由地一阵恶寒,不禁抓紧了晴明的衣袖。

来者是个弯腰弓背的妖怪,浑身都是一段病态的灰色,连脸上皮肤也是灰白的,唯有一对火红的眼大如杯盏,炯炯生光;背后背着一个有藤编保护大号陶罐子,仔细倾听,可闻其中沙沙之声,仿佛有无数虫子在其中爬动。

即使倒吸一口冷气,博雅还是习惯性地手握刀柄,靠前挡住白衣单薄的晴明。

晴明用折扇拍了拍博雅的后背以示安慰,跨前一步,面对那妖怪。

“原来是巫蛊师先生。”

“来自人界的阴阳师啊,就是你在鬼市上售卖这个灵蛊吗?”

“正是我晴明。”

“这位狐妖小姐说只要提供消息就是这个灵蛊的价格,可是真的?”

“是的。”

巫蛊师明显对晴明不甚信任。

“不信的话,我们两个可以来立个生死誓言。”晴明挑眉,向巫蛊师扬起下巴,“监誓人嘛,你的宠物就可以担任。”巫蛊师的肩上,盘桓着一条如蟒蛇般粗细的百足蜈蚣。

“那倒是很让人放心的。”巫蛊师怪笑起来,“我发誓,如果对阴阳师晴明大人不能知无不言,就让我死在蜈蚣的毒液之下。”说着,伸出粗糙的手臂,那蜈蚣立刻游动着趴下,晃动着触须在自家主人手腕咬了一口。

“我发誓,得到必要的信息即刻将灵蛊交易,否则以命相抵。”晴明道,也平举起手,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不要,晴明!”博雅大惊,欲阻拦他,那蜈蚣却已飞快地咬了一口:阴阳师手腕上留下一个发紫的伤口,片刻便消失不见。

“誓言已经达成。那么晴明大人想要知道什么消息呢?”

“这嘛,事关一个擅用蛊虫的鬼女……”

晴明的叙述就比博雅简练明确地多了。

这公事公办的态度,和他平常讲事件给博雅听时那煞有介事、时而故意吓唬的风格可是大不相同了。

听着听着,那巫蛊师竟越来越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了。

“……晴明大人……听您的描述,那个少女就是我的女儿——巫蛊女。”

说着,他突然捧出一个和当日博雅收到的别无二致的小小的纸包浅紫色团子。

晴明和博雅惊喜的表情还来不及凝固——

“可是小女已经失踪将近九天了。”

“什么?!她竟不在您身边吗?”

据巫蛊师说,最后一次见到巫蛊女时,她说要去雪山里拜访朋友,即刻便出发了。说好两三天就结束的行程,却一直没有回来,巫蛊师这边任何消息也没有。

即使是妖怪也罢,担心子女的心思总是一样的。可巫蛊师是鬼市中所有蛊师的首领,根本抽不开身去寻找,派出去的虫蛇杳无音信,看来也都没什么用处,正在发愁。

 

【五】逢魔

 

博雅靠在晴明肩上,昏沉地睡着。

比起前几日,他昏睡的时间日长;方才只是烤火聊天,这位坚韧的武士竟然会毫无预兆地睡着。

这已是十三日中的第十日,距离蛊虫冲破萤草的封印,时间紧张了。

这山间木屋中,薪火徒然地燃烧着,却没法带来一丝暖意。

在雪山中失去踪影的巫蛊女,究竟身在何地呢。

半夜时分,博雅醒来了。

两人相对无语地坐着,屋外呼啸的寒风如同音乐,如泣如诉。

博雅怔怔地凝视着木窗外的风雪,突兀地叹了口气。

“好可惜啊,晴明……”

“‘如果可以吹笛子就好了?’”博雅话还未完,晴明就开口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不会是……晴明!又在用什么妖法窥探我的内心吗?”

“这可没有啊,”晴明微笑,“我猜的。”

“你那么认真地去听风吹之声,若有所思;你微微动袖子碰了一下腰间平日带笛子的地方,不是吗?”

“……其实我并没那样推断,只是……像这样的冬夜里,我也会想听到博雅的笛声。所以,博雅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贵族因为蛊虫的原因,说话时间长了都要咳嗽不止,更别提是吹笛子了。

不吹笛子的博雅是没有生命的博雅。(※原著语)

“……很寂寞吧?”

“现在倒是不寂寞。”博雅也笑起来,“可能是因为晴明的缘故吧,虽然身在这没有音乐没有娱乐的雪山林屋里,我竟然觉得饶有趣味。”

“哈,我知道的。”晴明垂下头答道,言语中有笑意。

宁静温馨的相对沉默。

“还剩三天是吗,晴明?”火焰噼啪声里,博雅再度开口。

“是啊。”阴阳师平淡地回答。

“……”

“有件事,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你,晴明。”

“什么?”

“宫宴那天……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还有那天方违中,为什么说我是晴明的恋人?”

博雅的心里藏不住话的,明明是难以启齿的问题,这回看着晴明低眉顺眼的随和姿态,却是越问越坚决了。

吓了一跳的晴明,明显地窘迫不堪。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有些僵硬。

“……博雅以为呢。”尾音颤颤的,含羞草一般地低沉下去了。

仿佛早预见到不会得到正面回答,博雅坦率地道:“晴明对我是什么感情,我不知道。但我……我总是喜欢晴明的。”

晴明终于抬头看向他,那一向胸有成竹的阴阳师此刻眼神却是迷茫的,仿佛雾海中迷航的船,漂浮着寻找依托。

“或许对晴明这样的阴阳师而言,纠结这种感情都过于世俗了吧。可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那年轻的贵族武士眼睛里仿佛星火,仿佛阳光。他是晴明的咒语,仅仅“博雅”两个字,便是世间所有美好的真名。

谁都不会想失去;但因为过于明亮,也让人不敢贸然靠近。

“无论发生什么都我博雅都决定和晴明站在一起,无所畏惧。”

“晴明对我而言,肯定是重要的,或许比朋友更重要……或许……”

“比所有人都重要吧。”

博雅肯定地重复着自己的话。

“所以,晴明那样做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被冒犯。”

晴明幽深地沉默着。

“而且……晴明又生得那么好看,任谁都……啊,这句当我没说吧,现在我一定是在冒犯晴明你了。”

“你看,我已经说了实话,你又是什么都不回答……”博雅有些泄气,“总是闹不清晴明在想什么。算了,我习惯了。”

“是啊,我是不是说谎呢……”

晴明终于开口,那一向低沉温润的嗓音听来却有些沙哑生涩。

博雅还在等他下文,晴明却依然站起身来,从衣袋中取出一叠不知何时准备的符咒来,在小屋内按着八卦位置,四处张贴起来。

“此山必有妖魅,这样之后,任何非人都不得通行。博雅你记得千万不要开门就好,无论对方是谁。如果是茨木的话……呃,这点符咒多半也拦不住他。嗯,你坚持不开门就对了。”

博雅一惊:“你要出去?这么大的雪……”

“今夜正值逢魔时刻,无论是什么东西藏在这雪山里的,此刻都要露出马脚,是不能放弃的最好机会了。”

这样简短平淡的交代,真仓促呢……

时至子晚,屋外大雪纷飞,黑暗中不辨景色。

晴明穿起斗笠和披风,走向严冬夜色。

 

博雅怔怔坐着,脸上却渐渐浮出一个傻笑的表情。

说出来了呢,对晴明。

时机真好,就在他自己命在旦夕的时候,晴明就是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忍扔下他不理吧。

呆坐,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狂风早已停了。

门外却传来轻敲的声音,还有女子的呼唤:“好冷啊,好冷啊……可以、可以请您开开门吗……?”

博雅一个机灵,握紧了刀柄,想到了晴明的告诫。

于是不答话,也不动弹。

“好冷啊……啊……我的脚没知觉了!只是夜间无处投宿的独身女子而已,请让我进去吧!”越发颤抖凄凉的话语。

如果真的是过路人呢?那也……太可怜了。

博雅咬牙推开小窗,向屋外望去:

屋前那一片空旷的雪地上,有一个女子蜷缩在中心,她黑发很长,一身红色樱花花纹的春装和服,身后是一串凄凉的脚印。

“喂、你……你没事吧?”这种话,几乎不经思考就出口了。

那女子闻声回头看向博雅,毫无血色惨白的脸上,黑眸摄魂夺魄。

博雅连忙关上了窗。

果然不是活人吗……

没听到脚步声,任何声音也没有了。

走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博雅的神经都放松下来,突然门外又传来了呼唤声:

“博雅……”

是晴明的声音!

“晴明?”

可那呼唤只一次就停止了,博雅凝神听着,砰的一声,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摔在雪地上。

“晴明!怎么了吗?”

博雅再顾不了许多,虽然身体无力,却推门就向外跑去。

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身形倒在雪地上,博雅呼吸一窒。

“晴明!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白衣的身影被他抱在怀中,仿佛是那阴阳师睁开了眼,正欲开口,却被紧紧抱住:

“你去哪里了,好久啊,我担心你啊,晴明。”

一件外套被披在身上,简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博雅只是专注地给“晴明”裹起来:

“冷吗?还冷吗?唉……明明你一向都挺怕冷的,穿成这样……”

“冷……”突然说话了,晴明的脸,却是凄厉的女生声线。

“诶?”

“好冷……好冷……!你越是这样,我越冷!”

“你、你不是晴明……”

“就连一个身中蛊毒的将死之人都这样温暖!他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抛弃在残忍的雪中!好冷啊……好冷……不是说过,我是最爱的人吗?!”

怀中之人已然变成了那个和服鬼女,那泪眼凄迷的样子,除却可怖的苍白脸色,却也是相当美丽的容颜。

寥寥数语,已然在博雅脑中给编成一个完整的苦情故事了。

 

有什么东西敲了他的肩膀。

“快放手吧,博雅。”

一回头,那俊美的阴阳师晴明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真是的,即使是我,也不该掉以轻心啊。”

晴明快速结印,那如雪苍白的女子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空气中。

“这鬼怪名为雪女。冰天雪地之中,冻杀生人,传闻都是雪地中的亡魂所化。”晴明叹道,“真是多情的鬼怪啊,如此厉害的角色,竟然给你傻乎乎地拖住了。”

“……该夸你吗?”

“原、原来是这样……可是,晴明,你找到巫蛊女了吗?”博雅实在非常尴尬,结结巴巴地道。

“想必是跟其它小妖怪一样,入了雪山,结果被这怨念的雪女冻住了吧。”晴明道,“我封印了雪女的法术,他们应该很快都会恢复了。”

 

【六】移毒

 

送走了被封印的雪女,晴明却不急着回到暂且栖身的小屋去。

“博雅,你过来。”雪地里,阴阳师向他招手。

博雅于是走到他面前,面对面两人站着。

“近一些。”

博雅上前一步。

“……再近点。”

博雅踌躇着再迈一小步。

“刚才抱着雪女的时候,不是还很爽利的吗?”

晴明高高挑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一把将博雅拉近。

再近一些,就颜面相贴了。

“博雅啊,我确实弄不清巫蛊女喂养的蛊虫如何引导,但是她那蛊虫的性质,我却猜大概得出。”

妙龄少女赠予救美英雄的蛊,无非是——

“能在恋人之间交换的蛊……”

晴明双手拽住博雅的前襟,再次吻上博雅。

这回可不是浅尝辄止而已了。

“你说不介意我冒犯,是吧,博雅……”低沉的嗓音带着清淡的笑意。

“那,我可要试验一下,证明我的想法了……”

虽然不明所以,这个吻,博雅却可称全情投入,不知不觉就把美貌的阴阳师整个搂在怀里;他在男女之事上经历不算多,第一次发觉,唇齿纠缠是这么美好;仿佛若不是晴明,世界上所有亲吻都是错误,而若是他,则世界上的一切都完美,一切愿望都得到满足……

一种诡异的,冰冷的,甜蜜的香气从两人的喉咙间升起;从博雅胸口,缓缓流向晴明的身体。

博雅恍然地推开晴明,但是晴明微微笑着,仿佛吞下了什么东西。

“晴明、你!”

胸口那种沉重刺痛的感受完全消失,博雅的身体仿若新生。

蛊虫已经转移到晴明体内。

“晴明!”

阴阳师轻轻笑了一声,却开始咳嗽,血从唇间溢出。

这个时候,再怎么否定,再怎么悔过?什么叫天堂地狱,何谓肝肠寸断?

博雅全部体会到了。

茫然地紧紧搂抱着瘫倒在怀中的人,不知何时又下起的雪沾染了两人发丝。

博雅是不会控制情绪地,大颗眼泪砸在晴明脸上。

“晴明,你混账……你竟敢这样对我!……我……”

“嘘……博雅……”

晴明轻咳着开口,博雅把他搂起来,让他的嘴唇紧靠自己耳边。

“既然……你忍不住问我……那我也忍不住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对游方神不可以说谎。”

“啊?”

“不可以说谎……游方神的眼睛可以看穿人心……不可以欺骗他……”

博雅狠狠呆住。

——是我的恋人。

晴明当时那么说……那就是!

年轻的贵族泪流得更凶了。

“不、不要死……晴明!我该怎么做?再吻你一次的话还能奏效吗?”

“哈哈哈……博雅,真是好汉子啊……”

晴明忍不住笑个不停,这样一来咳得更厉害了。

月光雪色中几乎透明的阴阳师抬起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博雅的脸:“谁说我要死了?……不过是因为这几天你折腾我,想让你暂时体会一下我的感受罢了。”

“怎么办呀晴明?我该怎么做!晴明!别开玩笑了!”

“你呀,好好抱着我,等着就是了……”

语毕,晴明就在博雅怀中陷入昏迷。

 

雪地里,博雅拼命地抱紧晴明的身体。

有浅浅的脚步声过来了。

一个金红色长发,苍白皮肤的少女。

“咦!这不是那天救过我的帅气大哥哥吗?你怎么在哭啊!”轻灵而跳动的声音充满疑惑。

“啊?送给大哥哥的点心被喜欢的人偷吃了?!啊?!!”少女实在有些失望。

“没办法,那我帮大哥哥取出来好了……真是的,不要这样随便对待人家的礼物啊。”

“我这个爱情蛊呢,炼得不得了,父亲大人说他都解不出来呢!”

在少女的手心里,那赤红色的虫子乖巧地浮现身形,被引导出来,接触空气的一瞬,重新变成了紫莹莹粉嫩嫩的点心团子。

真是费尽心机的礼物啊。有点吓人呢。

博雅苦笑着望着怀里沉睡的晴明。

“收好咯,好看的大哥哥,不要再被别人偷吃了哦……话说起来,大哥哥喜欢的人也长得好好看啊!阴阳师大人从那个会用冰冻人的大姐姐那里救了我,也是个好人呢!大哥哥和阴阳师大人真不错呢!除了我爸我妈,爱宕山鬼王那一对儿,我很久没见过这么登对的情侣了呢!”

“父亲大人还在等着我回家,我先走咯!”

 

小屋内,炉火边缘。

看着晴明沉睡的脸,博雅正慢慢低下头……

“喂,博雅。”低弱但清晰的声音。

“晴、晴明!你终于醒了!”

“那当然,我醒来的时机何等恰当。……你那是什么表情?失望?”

博雅见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就受不了,一言不发,也不看晴明。

“博雅,你生气了?”

不答。

“哎,博雅!”

还是不答。

“博雅……”晴明轻咳一声,“我好渴啊。”

“你别动!我给你端热茶来!”

 

当爱宕山鬼王携伴一脚踹开雪山小屋的门时,晴明还窝在博雅怀里,捧着暖和的茶碗。

“真是的,明明就在等着人家送东西,还要躲到这种鸟不拉屎,鬼都没有的地方来!晴明,你给我起来!吾要治你的罪!”

红发冲天,气势惊人的鬼王一进屋,就带来一阵浓重的酒气。

博雅抬手接住那个小小的锦盒。

“你要的大净丹。”茨木童子也迈进来,偎着酒吞站着,“我可是按时送来了,还早了两天呢,怎么样,你的宝贝博雅没什么事吧?”

“啊啊,多谢。”晴明从容地笑笑,一脸淡定地收下了这稀世罕有的丹药,“茨木,你很及时。”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了。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酒吞童子气愤难平,过去的十一天里鬼王陛下基本处于异地恋的状态,这让呼风唤雨被宠坏的酒吞简直生不如死,“你支使茨木,倒是很顺手啊?!”

“息怒息怒。”晴明道,顺手就把巫蛊师父女二人给的两个灵蛊团子给了鬼王:“这是谢礼,收下吧。”

“喔,这一对恋心蛊倒确实是珍品中的珍品。”酒吞神色缓和。

据他所知,妖怪用起这种灵蛊来,不但大补,而且还是相当有情趣的。这么想着,不禁瞥了站在身边的茨木一眼。

“当然,这可是鬼市巫蛊师千金亲手做的。”晴明弯起狐狸眼,笑起来。

 

【尾声】

 

从来就不会和歌的朝臣源博雅大人,当真收到了和歌。

早晨还未起床的时候,有一只小麻雀停在博雅枕边,发出了晴明的声音:

名笛可奏相思曲?荒草庭院未曾闻。

虫蛊虽毒犹可灭,幽境深心永无解。

 

然后收到了晴明的信,内容还是这么几句;笔迹清秀逼人,风姿俊雅。由晴明式神里头最好看的桃花小姐亲自送来的,随信附一株晴明庭院里的精致野草。

这可把博雅难坏了。

带着宫里最新得到好酒,和冬天的山上新猎到的野兔肉,博雅坐在车里,心如乱麻。不知不觉就过了戾桥。

“恋、恋深彻……人始知……不、不对……”

“笛声、笛……啊不!”

糟糕了,连像样的和歌都做不出来,晴明不会嫌弃吧……可是自己不善吟咏、这晴明都是知道的啊……!

奇怪了,明明先前连低微宫女和歌都理解不了,可为何今日只是看到晴明的笔迹就会脸红心跳呢?

还没进入庭园,就听见晴明忍俊不禁的那种笑声。

“晴明!”

他喊了一声,那边笑声瞬间收住了。

知道晴明又是故意在捉弄自己,难免有点儿恼火。可是当看到那阴阳师依旧一身雪白狩衣,立在荒草庭院的小雪之中的身影,心里却只是酥酥麻麻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放下了手中东西交给式神,博雅快步向那个身影走去:“下雪了,怎么站在外面等?”

随即一转念:“你真的是晴明吗?”不会还是捉弄他用的纸片幻影吧?

晴明露出一个舒展而愉悦的微笑,在博雅没反应过来之前嘴唇轻触了他的脸颊。

“若是式神,我是不会允许他这么做的。”

晴明这次目的很单纯,只是想早点看到博雅而已,一早醒来后在屋子里简直待不住。

“晴明……你啊……!”博雅有点脸红了。

“还有,博雅啊,你想出来的那些词句,都相当可爱呢。”

“啊!你、你都听到了!”

“当然了。不是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厉害式神藏在戾桥下面吗?”

晴明带着笑,拉着博雅就向屋内走去,“你的酒已经温好了,下酒的鱼肉也已经备好……”

“晴明,不公平啊。”博雅却突然站定在雪中不懂了。

“怎么?”阴阳师一时瞪大了漂亮的狐狸眼。

“你、那个……吻过我好几次,我可是一次都没有呢!”

“……就为了这个?”阴阳师有些无语。

“……这不是很严重吗!?”武士较真起来了。

“唉,好吧。”晴明于是转身向着博雅,仰头,闭起眼。

两人身侧微雪飘落。

风华绝伦呐。

“快一点,快一点博雅,我饿了。”

 

【全文完】


【晴博晴】《恋蛊行》【上】【原著发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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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别的意思,就想看他俩正正经经谈个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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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礼赠

 

夜晚的平安京,在某个黑暗的街角或许发生着什么不和谐的事情。

一个身材较弱矮小的金红色头发少女,被一群黑影逼退到墙角。隐约的细细的哭泣声、呜咽着。

“不要过来……呜呜……好可怕……”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清亮的三次箭羽破风之声,那些威胁着少女的鬼魅高声哀嚎之后,便在黑夜的掩护中消匿了踪迹。

“你,没事吧?”

来不及收起弓箭的年轻武士蹲下身问道,身着红色织锦宫装,身后仅跟着一个童子,正是刚刚从宫中退出的朝臣源博雅。

虽然持弓、华服的年轻武士气势凌人,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是无比温暖,是双眼主人自己全无意识的温柔,面对像这样黑夜中哭泣的年幼的女孩子,博雅总无意识地温和起来。

“没、没事……谢谢,大哥哥……”

“嗯。”博雅应了一声,担忧地打量她,女孩的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似乎有意躲避着他的目光。难道是在害羞嘛?

“这孩子……你怎么能一个人这个时候出现在街上呢?快回家吧。”博雅站起身来,叹道,“距离皇宫如此近,竟然也有这般勾当,京城的治安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明日见了圣上,还要好好地禀报才行呢。”他在朝中原本不是专管京城守卫的,只是心思到了,说什么也要做到,当下便定下主意。

“大哥哥!……”那害羞的女孩突然猛地抱住他的双腿,身子颤抖,冰冷彻骨,仿佛并非生人的温度。

博雅不禁一个冷战,下意识又伸手拍了拍女孩单薄的脊背:“……怎么?”

“我喜欢大哥哥……好安心、谢谢……给你这个……我亲手做的,请尝尝看吧~”少女的声音充满欢喜。

一个薄纸包着的,软软糯糯的点心似的东西被塞进博雅手中。

贵族轻轻一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吃的。你快回家吧,天这么黑了。”

少女应了一声,蹦跳着消失在小巷中了。

“博雅大人,不是说还要拜访晴明大人的吗?”提着灯的童子提醒道。

此时,夜风吹得遍体生寒,博雅也有同感。

“是呢,快些走,不然晴明若睡下了可真不忍心弄醒他。”

主仆二人加紧脚步向阴阳师的宅邸走去,路上,有些饥饿的博雅确实把那少女赠予的团子吃掉了。

 

【一】梦魇

 

晴明在和室内坐着,身上是少穿过的深色丧服,手中捧着的佛经的焦黄的长卷,恍惚之中,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和尚们念诵之声不断,丧钟和铃声交错振响,他为何在这里?

不断有高位的公卿入内吊唁,满面悲痛的样子,令人心惊。

迟疑了半晌,晴明拉住一个相熟的同僚:“请问……这是哪一位大人的丧礼?”

对方大惊失色地望着他:“安倍晴明大人……您怎么会如此问?莫要悲伤过度了!这不是,源……”

一道霹雳。

源博雅。不用听下去了。

晴明感觉突然有巨大、沉重的冰块撞击在心头。

刹那之间,晴明只觉眼前灵幡乱舞,烛影摇晃,万物可憎仿若鬼魅。

一时心神又恍惚起来。

……

场景变幻,怀中是谁,被铁箭贯穿了心脏,血肉之躯。

流逝的温度,满手的鲜血。

最在乎的人,想守护这个世界的唯一的理由。

“博雅……”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徒然地呼唤着再不会回应的名字。

“不要死,博雅!博雅,不准死……”

鲜血和瞬间的绝望模糊了视线,他嗓子哑了,仿佛昏厥过去。

……

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开,是四月樱花飘飞的庭园,那人一袭紫色宫装,长发规矩地高高束起,骄傲而温润的浅褐色眼睛。

坐在廊下,举杯共饮。

“博雅!你总算是还在啊,博雅……”不禁说出这种话来,长长喘着气。

“怎么了,晴明?……我们好好地喝着酒不是吗?”博雅露出不知所以的表情,还是对他微笑了一个,露出漂亮而亲切的牙齿。

“晴明这么紧张,是因为寂寞吗?还是因为恐惧?”博雅突然道。

寂寞?恐惧?

晴明纵然再怎么聪明绝顶,也不知道在这种场景下博雅为什么会问自己这种问题。

“呵呵,怎么会呢?难道不是博雅……来找我喝酒的吗?我不寂寞,也不恐惧。”下意识地否定。

“是吗?”青年贵族低眉,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声,“晴明……不需要我啊……”

话音刚落,武士英挺端正的身影被一阵风吹倒,哪里有博雅呢,只有剪纸的式神躺在小几对面,那酒樽打碎在一边。

心碎是那种感觉吧。

已经孤独到这种地步了吗?

无论如何也要看到那身影吗?

博雅……

……!

 

“晴明,晴明。”

“醒醒啦,晴明!”

有人在推着自己的肩膀,晴明骤然睁眼,那一对浅褐色眼睛的温柔目光正仿佛阳光照耀着他:“博雅!”

只有晴明自己知道,这一声里包含了什么情绪。

“听蜜虫她们说,你从午休开始一直睡到现在,可真是长长的午觉啊,晴明。”完好无损的源博雅微微笑着这么说。

他手掌自然地撇开晴明前额微微凌乱的发丝,触手却是一层冷汗,博雅霎时皱了眉头:“怎么了晴明,出了这么多汗。”

晴明一时无语,噩梦还太沉重地盘踞在脑海中。只是推开博雅的手,坐起身来。

他这一起身,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失却了平衡,顺着脸颊便流淌下来。

这下博雅更慌了,语调里含着担忧,眼神里噙着关切:“……晴明?”

“啊,眼睛不知为何干涩得厉害,博雅……真让你见笑了。”随口敷衍道。

那贵族已然取过一件长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身材修长的阴阳师身上,完全没意识到这动作不是主仆之间、便是……夫妻之间。

“那……需要我请大夫来看看你的眼睛吗,晴明?你这可不行,晴明。……再怎么厉害也要当心着凉啊。”青年明知道对方多半都要驳回自己的提议,但还是毫无芥蒂得这么说。

感受到博雅因担忧而虚扶着自己的肩膀,晴明安抚道:“我没事了,博雅。”

只不过做了个梦而已,不会怎么样。

“晴明……!你到底是怎么了呀。”

“噩梦。”不情愿地低声回答。

“噩梦!”源博雅相当惊讶,“晴明也会为噩梦困扰吗?”

不仅仅是噩梦,还可能是预言梦呢。晴明想道。

“人吗,不愉快的梦谁都会碰到……”他含糊地道。

“不说这个,博雅,吹笛子给我听……我想听……”

“我吹笛子能让你安心吗?”不依不饶地笑问。

“……为了让我安心,吹吧,好博雅。”晴明略显疲惫地撑着头。

“那么,遵命。”

博雅抽出随身携带的笛子,背过身去坐好,晴明就靠在他身上,两人背靠着背。

“前些日子去拜访了蝉丸法师,他恰好送我秘曲《山杜鹃》的曲谱,正好吹给你听!”

晴明听着他的声音,只是点头,甚至没意识到博雅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可是他二人自有默契,博雅已然开始演奏。

笛子凄清的音色被博雅演绎地非常温柔,缱绻地摩挲着晴明的身心。绯红的杜鹃仿佛温暖地星火,点点滴滴地燃烧,把最寒冷的山之阴面都布满了,征服了。

身后就是那人随着音乐的节奏而呼吸的脊背的曲线。

一切都美好地无可救药。

只是晴明突然感到背后一震,悠然笛声乍然断裂,只有那人压抑的咳嗽声突兀地,在庭院里。

“抱、抱歉,晴明!”等不及晴明询问,博雅便急着向他道歉,“也许是风太大了。”

晴明皱眉,轻轻摇头,拉起博雅往室内去。

“里面会暖和些,我让蝴蝶精她们去温酒。”

不一会儿,两人便又笑言宴宴了。连晴明仿佛都忘记了一切不愉快。

“尝尝这个酒,相当香醇酒呢,是我那个身份尊贵的式神茨木童子拿给我的。”晴明为博雅斟酒。

贵族笑着向晴明举盏:“请。”

谁知酒一入喉咙,便引发更加激烈的咳嗽。

博雅只当自己是呛到,举袖子微微掩着口,不料竟有血丝沁出来,脏污了袖子和嘴唇。

这一幕看得阴阳师几乎背过气去。来不及胡思乱想,晴明用指腹抹去博雅唇间的血迹,不自觉中音调微颤:“这是怎么了?博雅……”

源博雅身为武士,勤于训练,又生为贵族,养尊处优,一向身体甚好,况且这一出完全没有先兆,怎能不震惊?

他有些呆然地任晴明半搂着自己给拭去了唇边血迹,还是不明所以的气喘:“……这太奇怪了,晴明。我怎么会……”

“先躺下吧,博雅。放心,我会照顾你的。”晴明不由分说地给他摁在自己枕上,盖好衣物,压抑着自己心下方寸大乱。

酒盏还未收拾,博雅就成了那副模样,苍白着脸,不知所措着发不出声音的样子让晴明心痛无比。联想到自己的梦,更觉得不详。

晴明皱眉,吩咐博雅的小童回到本宅报信,决定……去卜一卦。

 

【二】心慌

 

虽说是要照顾博雅,但这身居高位的贵族公子终究还是用不着他看护。

隔日,博雅就被接回自己的宅邸休养。

晴明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接近宫中的大祭,他的事情也多了起来,无暇他顾。

更奇怪的是,自从那日从自己宅中被接走后,两人便再也没见过面,博雅再没有上过门,偶尔晴明送去的邀约,也被传信借故拒绝。算到今日,也快要一月了。

寂寞和忧惧当真如梦中一般地缠上晴明,只是阴阳师对自己的挚友一贯信任,既然没有传话,大概也就不会有什么事吧。忙得焦头烂额的阴阳师如此想到。

好在这回宫宴就要来了。

晴明原本是个懒于入朝的人,但因为此次的宴会上,有源博雅吹笛伴舞的节目。

站在诸位权臣之后的晴明视线不在千娇百媚的舞者,而是在那吹笛人。

博雅严妆盛服,气质端庄清贵,皇族的骄矜和武士的克制,如竹节般优美的手指在笛子上跳跃。

自然是美的,是晴明喜欢的。

可那一身沉重的宫装套在身上,看不出身材,就连脸色也因为天光的模糊而看不真切。

站在圆阵中,是十几位笛手中领衔的那一位。手举笛子放在唇边,远远地似乎看见了晴明;浅色的眼睛一闪,立刻垂下头去。

合奏的笛声比以往都要空茫。

他看起来总是那么苍白。

绝对有什么不对。

 

出宫时,拦住了仿佛有些拒人千里的博雅在廊道上。

碍着身旁来来去去的朝臣们,晴明行了礼,缓声试探道:“博雅大人,好久不见了?”

旁人皆知源博雅与安倍晴明交好,都打趣道:“晴明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是连博雅大人都‘好久不见’那我等今天见到晴明大人,可真是幸运无比了。”

晴明报以恰到好处、随和的微笑。

倒是那平日里坦率温和、最好说话的博雅沉默着,只是点头应对。

终于无关的人散开了。

“博雅似乎在躲着我呢,”晴明道。

博雅视线有微微的躲闪,逃不过阴阳师的敏锐。

那浅色的双眸凝望着他,细微颤抖着。

“没听见博雅的笛声,”晴明道,“在这上面我不算多么厉害,但博雅的笛子我总能分辨得出来。做着演奏的动作,却没有发出声音吧?”

博雅终于是地垂着眼摇了摇头,也不正眼看晴明,艰难开口道:“没有的事,晴明。今天……还有些事,抱歉,没空和你闲聊……”声音哑的厉害,仿佛在三九严冬里磨砺久了的石头,哪有平日宽和温润的感受。

贵族话毕,就转身欲走。

晴明挑起眉毛,博雅真的是一点也不擅长撒谎,他进一步地走过去,一把握住了博雅的手腕:“怎么了?”

颤抖的瞳孔出卖了源博雅的不安,面对晴明,后退数步,后背靠在宫室的墙上。

晴明单手撑住墙壁,宽大的袖幅侧面遮掩;欺身向前,使得博雅再不能躲闪,狐狸似的眼睛探寻着。

这宫闱禁地,也只有这悠游的阴阳师才敢如此大胆。

“脸色苍白,手腕也这么冰冷,博雅,”晴明叹道,“是病还没好吗?或者难道是因为我没有亲自去探望过你而生我的气了?”

博雅倔强地挣扎着,但这个固执起来的阴阳师却让他无法挣脱,于是只好举起一只袖子来挡在两人之间:“……没有不想见你,晴明。”

“嗯。”

“可是……我不应该见你,应该说,我不该见任何人……”

“这为何?”

“我、我……生了那种病……恐怕会传染他人,就连此次宫宴,也是为了社交而不得不勉强而来……”

不知为何,见了晴明,贵族青年那一贯坚韧矜持的眼睛就开始泛红。

“我得了肺病,晴明……”

“我就要死了……!”

晴明无意识地瞪大眼睛,那一对上挑眼震惊时的形状有些怕人。

他很快调整过来,微微一笑,道:“那就放心了。之前还以为我是怎么惹着了博雅,一时都不理我了。”

 

博雅的宅邸里,颇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氛。

晴明和博雅隔着屏风相见。

这是博雅对晴明做出的最后的让步,否则死脑筋的武士坚决不准晴明进自己的家门。

晴明注意到博雅的侍女们似乎都忙碌地收拾东西。

按照规定,罹患这样疾病的贵族是不适宜留在朝中的。这个时候,搬去乡下的宅邸,或者入佛寺修行,就是所有的选择。

博雅乡下的旧居已经开始整理了。

“这就是你的打算?”

“是。”博雅简短地回答。

屏风之后,那虽然端正地坐着,但时刻压抑着咳嗽的姿态非常惹人心疼。

“这真是一派胡言。你不可能真的得上那种疾病的。”

“大夫说的。”

“你信了?”

“……为什么不信?”

“博雅,我并非是专业的医者,但我绝对比医者更了解你。表征那种绝症的病程,在你身上全不存在,不到一月的发展还不足以给你确诊。”

一向不爱卖弄才学的晴明这么说道。

“咳……晴明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

“这个,当然不是的……”

“……这时候就不要捉弄我了。”强硬却黯然的语气让听者再次心颤。

“捉弄?”晴明挑起眉来,一时又想到隔着屏风对方看不见。

博雅一贯的坦率在那一层精美的薄纸遮掩下逃离了他的掌控,不被满足的控制欲隐隐从心中升起。

“不相信啊,博雅……”

晴明手指悄悄结印,讲一个纸片裁成的小人儿竖立着放在自己身前。

彼时博雅正黯然地微微垂头看着地面,不去看屏风对面晴明端坐的剪影。突然感到肩膀的温度,骤然扭头:“晴明!你——”

阴阳师已然跪坐在他侧面,而屏风纹丝未动。

“你说自己活不长了,是吧,博雅?”

晴明眼神灼灼,此时眉毛上挑,盛气凌人。

“晴明……”

“我说你死不了。”晴明坚定道。

“请你,晴明,不要……太靠近我……”博雅无力地反驳道。

“呵,”晴明轻笑一声,很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他突然单手搂住了博雅的后颈:“你不相信我,我却很相信自己,博雅。”

阴阳师的嘴唇贴上了博雅的嘴唇。

贵族的体温因为生病的缘故而偏低,在晴明温暖的嘴唇一激之下全身颤抖;此刻想要叫人,晴明的幻影式神又端坐在围屏之外;况且他们这个动作也实在不好给人看到……他舍不得晴明的名誉蒙尘;可想要推开晴明又缺乏气力,只好尽力紧紧抿着嘴唇,屏住呼吸,直到眼泪都难抑地流出来。

可是阴阳师的嘴唇不仅仅是会念符咒而已。晴明把这位病中无力的贵族轻松攻破,舌尖上尝到的血味儿让他皱起了眉。

这其实不是一个吻,只是情急之下的证明的方式。晴明告诫自己。

终于他撤开动作。两人脸颊分开的瞬间,博雅几乎要瘫滑下去,被晴明一把搂住。

“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证明。你不会有事。相信我,博雅!”

有如狐妖的白皙美貌的阴阳师脸上似乎泛起一丝妖艳的绯红,晴明腾出一只手,曲起指节,拭去博雅的眼泪。

“武士大人,不要吓得哭起来好吗?”像这样玩笑道。

“晴明……”博雅彻底放弃,不得不把全部的信任再次交给晴明,“我才不是吓得哭……”

“嘘,我知道。”晴明道,语气温柔,“你只是为了自以为被迫伤害我而不得不流泪。”

 

【三】蛊虫

 

博雅确实搬离了自己府上——住进了晴明家里。

而京中诸位大人都只当博雅回乡下修养了。

此时博雅躺着,晴明坐在他身边。阴阳师手捏剑指,放在博雅身上,在胸口处轻轻滑动。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蛊。”

“蛊?”

“就是通过特殊喂养的虫兽来给予怨念、赋予法力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

“你可以这样理解,博雅——你的身体里有条虫。”

博雅明显地受到了惊吓,轻轻吞咽了一下。

“就在这里。”晴明用手指点着博雅心脏的位置。

“啊!”博雅不禁惊叫,下意识地捂上胸口。

晴明以扇掩口笑道:“怎么,比起致死的绝症,你更害怕一条身体内的虫子吗?”

“我对那种软乎乎蠕动的生物一向没什么好感。”博雅实在地回答。

“哎,看你这样害怕,我就尽力给你弄它出来好了。”晴明再次笑起来。

只见阴阳师向门外庭园一拍手,喊道:“萤草!”

瞬间,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从庭园的荒草丛里站起身来,那是一个穿着草绿色和服的小小少女,手里握着一株大得夸张的莹白的灯笼花。

“晴明大人。”声音清脆甜美,若有娇羞之意。

“……这位是?”

“是我的式神,萤草。”晴明制止了博雅的胡思乱想,“你别看她娇弱,解决蛊这方面的事情,还是草灵木灵们更为擅长。”

那精巧的少女跪在博雅身边,嫩白的手掌隔着衣服贴在博雅胸膛,浅绿色柔和的光芒闪烁而过,博雅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流入了自己体内。半晌,少女撤开了手。

“怎么样,萤草?”晴明问。

“我没法用草木的气息引导蛊虫,也没法将它消解。对不起,晴明大人。”少女垂头道。

“是很复杂的蛊吗?”晴明问。

“恐怕是的。我能感受到一层硬壳,隔绝了我的力量;因为我不知道蛊虫是用什么培养的,也没法引导。不过据我猜测,这只蛊虫应该是特意培养的,带有心咒一类的东西,不是普通的蛊。”萤草回答。

“这可麻烦了啊。”晴明自己又对着博雅念了半天的咒,皱眉轻道。

这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蛊虫。原本晴明身为阴阳师,蛊术方面本来学得就不多……况且这只,又似乎完全没有套路。

“博雅,你最近有没有碰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

“或者……有没有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晴明又引导着问。

“呃……”博雅思索了一会儿,面露茫然的神色:“……路上小女孩儿送的糕点?”

“糕点?”

于是就把之前解救少女,接受手做团子的事一五一十跟晴明讲了。

“应该就是那女孩没错,”晴明叹道,“你遇到鬼神了。”

“哎呀,真是……说你什么好呢,博雅!”晴明似乎生气了,“不该吃陌生人的东西……小孩子都知道啊!身为贵族,从小难道就不知道你们皇家试毒防范的那一套吗?!”

说着举起手中的折扇作势就要去打博雅。

“谁会怀疑那么小的女孩子啊!”博雅连忙侧身躲避,直缩到另一边去。孩子气的动作让人心里一动。

“真拿你没办法。就知道跟我唱反调。”那一记当然没有打下去,晴明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样看来,我们的办法也不多了。”

 

皓月当空,阴阳师端正跪坐在庭院正中,面前是一个白纸剪成的小人,身畔香炉、供台俱备。

晴明口中念念有词,从手心里捧出什么东西:

似乎是一小截干枯的荆棘枝条。

晴明仔细地用香火将枝条点燃,缕缕白烟飘忽地飞向天空……

而夜色下安静的庭园突然狂风大作:枯叶飞旋,残花折断,只见一个高大到非人的身影渐渐清晰。

那披散着一头白发的妖怪有一只漂亮而高傲的绛朱色独角,双眼如流金闪烁,气势非常,行动之间,脚下传来铜铃碰撞的清越之声。

他举步向晴明走来。

“晴明,此时召唤我来,你有什么事?”高亢而清澈的嗓音如钟鼎之声华美。

“茨木童子,有件事要拜托你做。”看着这个最强大、也最不好掌控的式神,晴明沉声道。

“在那段本命枝条燃尽之前,我茨木童子任你驱驰。既然承诺做你的式神,那我自然不会背约。”茨木回答道。

“我自然知道你是守信的人,祝你和酒吞童子过得滋润。”晴明挑起一丝微笑道。

月光下,那白发大妖脸上似有可疑的红晕。

“我就长话短说罢。茨木,我需要百草大净之丹药。”

“大净丹?那能够杀死世间一切生蛊的丹药?你为什么会需要那种东西?”茨木面露惊讶之色。

“能做到吗?”

“自然。我生为木灵,当然知道这丹药的做法……只是配药的材料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得到,恐怕需要不少时间。”茨木道。

“我这里有所需材料的四成,通通都给你。十三日内可以制成吗?”晴明沉吟道。

“哈……”茨木惊讶到笑出声,“晴明你该知道。这大净丹耗材稀有,炼制更是不易!往日里,筹备数年的比比皆是;即使是修行百年以上大妖怪多也得筹备数月……我乃是爱宕山鬼王之伴侣,群妖之君后,一切精灵之副君,你……真当我整天是闲的?”

“正因为艰难,我才找你。”晴明闭了眼不去理会茨木那一串儿自我陶醉用的头衔,淡淡道。

“哼。”

“此事至关重要,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堪当此任。”晴明沉默半晌,又说:“就像茨木君你当初托我的那件事一样重要,关涉我晴明的身家性命……”

“是源博雅吗?”茨木直截了当地问道。

晴明瞳孔放大,一时沉默而无语。

须臾后,阴阳师苦笑道:“你跟博雅这个说话的风格还真是有点儿像……”

“既这样,我知道了。”茨木道。

“拜托了,茨木童子。”

“啊,那你就等着吧。”

真是随意的言辞啊。

如同来时那样,飞沙走石,白发妖怪的身形消失在庭院中。

阴阳师的后背倚着木质廊柱,整个人缓缓滑坐下来。

草丛里夜露湿冷。

 

回看内室,又昏黄的灯火闪烁,隐约可见博雅的睡颜,纯洁而清减。

已然让萤草封印了博雅体内的蛊,但这封印的方法也只能奏效一次,而且时间有限。若是到时无法解决蛊虫,博雅才真是凶多吉少。

那大净丹真的是不好得到的。即使拜托了茨木,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那剩下的唯一办法就只有找到那个妖怪少女,她知道那个蛊的制作方法,自然也有办法把它引导出来。

博雅逢魔的时刻正是阴界鬼市初开的时辰,若非巧合,那么只有在鬼市上再做计较了。

 

【上篇 完】


【全员向】《恋の赏味·表白》【只是无脑甜】

又名:大家一起“谈”恋爱


预警】

酒茨修成正果

狐琴暧昧中心

博晴正要挑明

如你所见,CP混乱


文/黑羽瑜韵


晴明庭院里那棵樱花树开了,飘飘洒洒的粉红到处四散飞舞,甜腻的香味儿绕指温柔,把人的心都勾起线球来。美景如斯,心旌动摇,一两杯樱花酿,微苦中是甜,甜到发丝尖上,甜到脚底。

围坐在树下的,是宅邸的主人,阴阳师安倍晴明和他的几个未曾出战的式神。

“虽然和酒吞的神酒差得远了,但也还有点意思,晴明。”茨木放下酒盏。

“哟呵,眼光挺高啊茨木,”桃花妖奋力捍卫樱花亲自酿出来的酒,“有本事就别喝啊,你们这些粗野的男人,就是享受不了点真正精致的东西。下回休想我再拿出这样酒来给你们浪费了。”

“你又何必与茨木争论呢,而且还要我和晴明大人躺枪,”妖琴师自动忽略了食发鬼,长叹一声,“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涉及到酒吞是完全没有原则的。如果酒吞说月亮是方的,他就能立刻把世界上所有画圆月亮的画家杀个血流成河。”

晴明也笑道:“妖琴说的没错。桃花,我可是非常非常欣赏这樱花酒呢。你可不能吝啬啊。”

“既然晴明大人都这么说了……”桃花转嗔为喜。

可是平白被打趣了一顿的茨木非常不满,银发金眼的妖怪一本正经地道:“怎么能说我没有原则呢,酒吞就是我的原则啊!”

……

……

“哦,受不了了!琴魔,快奏一曲,好让我听不见他说话。”食发鬼作势捂住自己的耳朵。

“是啊是啊,快开始吧妖琴哥哥!”蝴蝶精、山兔和孟婆三个萌萝莉也开始抗议,“茨木他又开始说这种话了!”

“像茨木这种没自觉地秀恩爱真是伤人得可怕呢……”妖琴师赞同,“可是茨木啊,我现在不想谈琴,可以请你不要说话吗。”

“哈?!”被排挤了的茨木委屈又愤怒,“为什么不许我说话?我又没有说你们什么!要打架吗妖琴师!”

“看吧,完全没有自觉。”食发鬼摊手道,“最是伤人呐……”

“呃……”晴明用折扇撑着头,开始承担起提升自己式神情商的责任:“茨木,你知道秀恩爱是什么意思嘛?”

茨木明显的不知道。他不太在意这些事,不知道晴明大人的庭院里除了犬神还有几只单身狗,几只暗恋狗,几只异地狗。他只知道自己最爱的是酒吞童子,而且酒吞刚好也是自己的爱人,是挚友、还是恋人。

“就是……在你自己有恋人的情况下,向身边其他没有恋爱对象的人展示自己有多么幸福……”晴明斟酌着道。

“就是自己炫耀,引起他人嫉妒的情绪。”食发鬼精辟地总结道。

“可我只是在实事求是而已啊,”银发的大妖一脸天真,“酒吞就是这么好,他……哪里都好……难道伤害到你们了吗?”

在座众妖,包括晴明都面色阴沉,默默点头。

“……”茨木有一瞬间的呆滞,忽然有什么点燃了他的金色眼眸,他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连你们都嫉妒我有酒吞这样好的爱人吗?那不正是证实了酒吞童子的魅力吗?这可这是好事一件呢……”

众人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妖琴道:“我就说不要给他说,不要说……你们这样他只会变本加厉地炫耀、变本加厉地折腾!”

“唉,谁知道,”食发鬼叹道,“当初他和酒吞童子闹成那个样子,整个人可怜兮兮地仿佛跳跳妹丢掉的那只狗一样,寻死觅活的……谁知道他俩修成正果之后竟然这样危害社会。”

“原本就是这样的,你们不懂。”一直默默品酒没有开口的女占卜师绽开微笑,“原本,茨木的性格虽然有些极端,但天真坦率地过分,更难得的是,这孩子迷恋酒吞迷得无可救药;而酒吞呢,情商不知道要高多少了,又是个风流痴情的人,一开始心里有别人倒罢了,一旦接受了茨木这种类型的,那可是……天雷地火,盐融于海,恐怕这辈子都逃不了了。”

“说得有理,八百比丘尼。”晴明由衷地赞道。

“不愧是通天彻地、广见博闻的占卜师,太贴切了。”食发鬼一边恭维,一边赞叹。

“精辟之论,喝酒吧。”妖琴简短道。

茨木有点脸红,和大家一起举了杯。

几杯酒之后,大家都有些微醺,几个不常喝酒的孩子们都已经睡了。蝴蝶精枕着茨木的腿,童男童女两个缩着翅膀使劲蹭全身金黄的毛,山兔和孟婆手拉手睡在草地,桃花则倚在樱花树上:“樱、樱……你的酒……好好喝哦……”这样喃喃地说着。

晴明觉得自己的计划可以开始了,刚才大家喝酒的时候,阴阳师大人故意自己少喝了好几口,此时还保持着完美的清醒。虽然不够洒脱,但在重要的事情面前,暂时谨慎一些也无妨。缓缓地,晴明开始引入正题:

“你们……可知什么是表白?”

“呵呵呵,晴明大人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食发鬼面色绯红,仿若红芍药一般,“这可是艺伎的基本职业素养呢。玩弄言辞,眉目传情而已,有什么难的?就是现在,我仅凭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任何血气方刚的男子驻足不前呢。”

“那、你是对客人,我是指……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白。”晴明不禁有些语塞。

“哦……”食发鬼想了想,“目前我还没有那样的对象呢。不过如果有的话,大概还是用这一套吧。”

“艺伎的话……怎么做到呢?”冷淡的妖琴也被挑起了兴致。

食发鬼微微一笑,单手拿起酒壶,给晴明斟酒:织锦和服袖子有些沉,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偏头,发髻垂落,瀑布般的青丝滑落到晴明的肩上,美艳的式神似是不经意地回头凝视,那眼神比秋水潋滟,魅惑无比。

晴明不经意地一怔,涂红了指甲的素手已经捧了酒盏,送到嘴边。

“喝一杯吧,晴明大人。”食发鬼柔声道,话语中情意,百转千回。

“就像这样。”瞬间,食发鬼又变回了平日懒散的状态,“动心了吗,晴明大人~”

“你表演地倒很好。”晴明道,“但操作起来未免太困难了。”

“妖琴,你呢?”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阴阳师又转向一向悠然淡定的妖琴师。

“虽然没有食发鬼那么有技术性,不过我想得跟他没什么不同。我的话,可能会更……含蓄一些吧。”令人没想到的是,妖琴似乎也有些犹豫,脸上浮起了红晕。

“看不出来啊,妖琴……快告诉我,是哪一位,哪一位啊?”食发鬼八卦道。

“快滚!”妖琴慌忙推开他,不得不爆了粗口。

食发鬼不以为意,笑道:“我觉得妖琴的表白即使他自认为很含蓄,也肯定是很明显的……因为他平日里太冷淡了,反差萌啊。难得晴明会对表白这种事感兴趣,你怎么不问问茨木呢?他可是整天表白,经验丰富呢。”

“问茨木、问茨木……”晴明道,“我不用问都知道他会怎么说,无非就是打直球。”

“况且这个直球打了几百年才打到点上。”食发鬼嘲笑茨木恋爱前期的艰难,补刀道。

这回茨木倒是没有恼羞成怒,只是道:“我觉得直接地说出想法没什么不对。你们这群连行动都没的家伙没资格说我。晴明,你是想对源博雅表白?”

卧槽你不要说出来啊!这样我们还怎么愉快地套出晴明大人的八卦啊!情场老手食发鬼和深沉腹黑的妖琴师满脸黑线,就连一旁装醉的八百比丘尼也叹了口气。

“……”这就很尴尬了。晴明无言以对。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么……”阴阳师为了掩饰脸红,干脆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破罐破摔地露出一个阴险的微笑:“你们这些高手,不如挨个式范给我看呀,你们的表白。”

“茨木,你给他们开个头;妖琴,你也跑不了。那些家伙……不是很快就从御魂那里刷回来了吗。”

“这可就是你恼羞成怒了啊,晴明先生。”占卜师掩口笑道,“你这样对大家不公平,尤其是妖琴,简直太无辜了。欺负自己的式神,真是不错的阴阳师啊。”

其实你不过是想看加倍的八卦而已吧!然而……比丘尼大人,干得漂亮!众妖暗想。

“不如晴明,茨木,妖琴,你们三人来个表白比赛如何?顺序嘛就看他们三个谁先进门来,评价嘛就是……谁的表白造成的反应最大,谁就算赢,如何?”

三脸懵逼。

“来嘛~我又倒了三杯酒,是男人就喝吧。喝完上战场~”占卜师笑靥如花,“评委不会亏待你们的哟。”

茨木倒是没想多复杂,端起来就喝了:“好啊,这又没什么好退缩的。”

沉吟了一小会儿,妖琴师借着醉意也一饮而尽:“这样也罢。”

两个式神都答应了,晴明想此刻不应战,以后面对式神如何服众……一咬牙,道:“我是不惧怕这种事……的。”撒谎,你紧张地要晕了安倍晴明!

“啊啦,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达成了一致呢。”占卜师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先说一下我个人的预测,茨木应该会输,别生气……毕竟你的表白酒吞一天都听几百回,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才对……倒是妖琴先生,很有潜力的样子。”

众人翘首以盼,终于那横扫八岐大蛇的功臣们回来了。一时庭院里充满欢乐……不和谐的喧嚣。

“突突两下就不要抢火,真是的,本大爷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你坑死了!”

“呵呵,真是大言不惭呐酒吞童子,要不是小生我二十九连击把大天狗拿下,你就玩蛋去吧!”

“你们输出不够强啊!”一路上都魂不守舍的年轻的贵族也插进话来,“是那个谁来着,还要我补刀!咱们这个组合不就是强攻吗喂!”

“脆皮阴阳师闭嘴,你没权利质疑我的风刃!还有明明是带队却一直不在状态,射箭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啊?”妖狐羞愤地反击道。

“我、我是因为确实有事才会分神……”博雅底气不足地回道。

“狐狸你也是脆得一逼啊别忘了好吗。”酒吞不屑。

“博雅、妖狐、酒吞,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呐?”走在队伍最前的萤草回头,仰望着三个主攻:“很烦哎?”

一人两妖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笑话,他们可不想下次死在擂台上。

 

碎语脚步,渐渐而近,坐在樱花树下的人们却越发紧张。

“晴明大人,我们回来啦~赢了哦~”萤草轻松地道。

“恩恩。”

“恭喜啊。”

“知道了。”

眼看着酒吞童子跟在萤草身后大步迈进来,大家的眼神都投射在茨木身上。虽然被这么盯着的茨木却安之若素,反正他的眼神只是在那红发鬼王的身上。酒吞还没走到樱花树下,就听到茨木的声音:“酒吞,你回来啦!”

“我好喜欢你喔,酒吞童子。”茨木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如是说,“我最爱、最爱的酒吞,今天也是如此令人心折啊!”

酒吞看向他们,略微低下头,草草嗯了一声。

这就是大家都预见到的结果吧,其实也是茨木自己每天的日常,只是这一次……因为比赛的缘故,茨木感到有点不甘。

可是酒吞却意外地径直朝他走过来了:“给你带上,今天刚得到的。”把一个亮晶晶的御魂放在茨木手里。

“太感谢了酒吞!”茨木欣喜道,低下头去看,“五星的……蚌精?!”语气瞬间有些不满,“我没有这么弱吧?”

“唔……”然后他被红发的大妖怪摁着头吻了一回,“弱不弱是你的事,要怎么对你是我的事,别搞错了,茨木。……而且我觉得银色的蚌精和你的头发很配啊。”

这下茨木两眼都发光了,赶紧再接再厉:“果然还是最爱你了酒吞!”

“知道了,我也是。”酒吞一甩头发,潇洒道,“今晚一起喝酒去。虽然妖狐那家伙坑死人不偿命,但赢了一场还是心情不错。”

……

“本场比赛的第一个冷门,茨木选手高分完成了整套动作。”占卜师为自己的预测感到有些不甘。

“往乐观的方面想想,至少今晚不用再看他俩虐狗了。”食发鬼安慰道,“啊,是妖狐回来了,那么该琴魔上场了。”

妖狐显然和酒吞走得不是同一个路线,不用叫,他自觉地走向妖琴他们这边来。

虽然很不想不坏妖琴的气氛,搞得像自己在作弊一样,但晴明还是下意识地一问:“崽……呃呸……在今天御魂那里突了几下?”

“大人你说呢?”当着妖琴的面,妖狐高傲的扬头,那泛着蓝紫色流光的凤眼配合着惊心动魄的美貌一起,极具杀伤力和说服力:“小生可是赢了。”

“怎样都不要紧的,只要没受伤就好。”妖琴对着妖狐缓缓地,柔和地一笑,素白的衣襟和脸庞仿若明月,“还是很担心……怎么办,不然下回还是我和你一起上吧,我可以用余音多给你几个回合,那样就放心了吧?”

即使是机变百出的狐狸也彻底被攻陷了,这震撼可比晴明抽到SSR厉害的多了:“妖琴担心我吗?”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妖琴低下头道。

“……”妖狐拉起妖琴的手把他拽开了,“倒小生房间里来,好吗,有话对你说。”

……

“哦!妖琴先生看来也是稳赢不输的了呢,晴明先生,感到有压力吗?”比丘尼笑。

“哦哦,看到没,这真是教科书一般的含蓄而有力啊!”食发鬼拍手,“妖琴这个肯定排练很久了吧?”

“话说回来,晴明先生还有可能赢吗?……”

什么鬼!装得那么羞涩,一个个都是影帝!晴明嘴角抽搐,博雅站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博、博雅……”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觉得即使他的名字也念不出来了。

“你、你知道……怎么得到月亮吗?”

源博雅困惑的凝视着晴明,摇头。

“……其实是一种咒,”晴明深吸一口气,道:“比如说,如果博雅有个喜欢的女子,你指着月亮——”

“我不想听,晴明!”那高马尾的贵族男孩却突然有些发怒了,“别再用那种话开我的玩笑了!”

“博雅……”晴明的表情简直称得上是受伤。

年轻的贵族放下弓,挤开食发鬼正对着晴明跪坐下来:“别捉弄我了,晴明,你知道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既然今天大家都在,干脆……”

贵族的风范就是比妖怪优雅。众人点评着,博雅倾身向前,轻吻了晴明的嘴唇。

“我喜欢你,晴明。”

阴阳师已经彻底呆住,只感到自己全身像着火一般迅速升温。

“晴明先生,别发呆了!”八百比丘尼拍他的肩膀,“为发一言就让对方先告白,是你赢了啊!”

 

樱花缭乱的庭园,又是甜蜜的黄昏。


【全文完】

【无脑,没质量,抱歉~】

【酒茨】《古井明珠》【上】(含博晴)

文/黑羽瑜韵

 

【预警】

博晴是一对,私设满天飞。

老梗玩不腻,茨木又失忆

预定甜甜甜,中途有小虐

脑洞上天际,拍砖请随意。

 



【引】甜泉之井

 

荒山之上,二妖同游。幻石为几,觞盈神酒。

初月遍照,丝丝缕缕浓郁的酒香把整个夜空都缠绕着。

酒吞童子执杯在手,对月倾叹。他那红发散乱,袒胸露腹的姿态,因为身姿格外俊美的缘故,只给人以怜惜忧伤之感,竟不会令人生厌。

至少,在茨木童子脑海中,他的挚友即使颓唐落魄也总还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因为他的忧悲,感到无限心痛。原本张扬的眉眼,为着酒吞情绪感染,竟也沉静起来。

“我的好友啊,为何要如此忧悒……真的,只是为了红叶那个女人?”茨木自己倒是端正地跪坐着,捧着酒杯浅浅啜饮。

“我之伤情,你怎么会懂?我一心一意一动念,都被那如星辰闪耀的女子牵动,我的心早丢在那火热的枫叶林中……如今只有杯酒与明月相伴,实在是……寂寞啊!”

“可你还有我啊!”茨木情不自禁地朗声道,“此时此地,难道不是我正与你相伴吗?我的挚友啊,忘了她。你与她相识不过数年,要忘记也容易得很!”

“哼!”酒吞根本就挪眼去看茨木,依旧是望着月亮,“说出这种话来,你就是不懂。”

“我是不能明白,萍水相遇的妖女,怎么能迷惑你到此种境地!”茨木也似微微有醉意,高声道,“她与你的相遇不过才一瞬,而且根本对你处处避讳,毫无情意!她是木灵,我也是木灵,我在你身边七百余年,身体灵魂都甘愿为你支配,一直,追随……可若是我自此消失,你反倒不会有多么烦恼!像你这样说的感情,我怎么可能懂!”

茨木话毕,见酒吞已醺然欲醉,更无耐心交谈,直起身也望着月亮,心底生悲,低语道:“可那一心一意一动念……我倒是晓得的。一直、一直都体会着……就这样,酒吞童子啊,也还不够吗。”

 

更漏断,酒吞和茨木酩酊大醉。不知几时,却被妖异妩媚的箫鼓笙歌之声唤醒。二人皆醒,只见黎明将近,不远处狐妖群鬼云集,数十窈窕倩影飘动,正在鬼气幻化的亭台中宴饮。

三尾的赤色狐女亲昵地凑过来,媚笑着道:“酒吞大人,茨木大人……刚才看您二位睡得实在香甜,不忍打扰。今夕我们姐妹做东宴饮,本应退避尊者……可是,这一处山麓月色实在是好,于是就没有打搅,偷偷把阵势摆开了。既然二位都醒了,实在是抱歉,不如到我姐妹席上,略饮一杯如何?”

酒吞揉着额头,回笑道:“本大爷倒没发现,你们这丝竹之音甚美。喝几杯……也无妨。”

酒吞既如此说,茨木自然也就同意了。

三尾的夜宴,不得不说是大场面。那平日难请的妖琴师穿着一身格外艳丽的锦衣正在抚琴,阴界最耀眼的艺伎魁首食发鬼也跪坐着妩媚地扫着琵琶,另有台阁上下端盘送盏,吹竽吹箫的小妖小鬼不计其数。

酒吞和茨木坐在狐妖家族的桌上,酒吞正坐在那一身青衣,意态翩翩的妖狐身边。前几日刚和茨木打了一架的妖狐意见酒吞二人施施然座下,心下好一阵打鼓。好在茨木童子虽然面色阴沉,却是心神不属,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狐妖摇着头,心想着月夜美景好在没给这个怪物毁坏,又一门心思窥视在台中献舞的食发鬼去了。

一盏酒,又一盏酒。不知是谁提议,要轮流作歌取乐。三尾于是借来了食发鬼那杆镶嵌绿松石的华丽烟枪,放在桌子正中,言道:“我将转动这烟枪,流苏指向那一位,就请作歌,幸勿推辞。”

常常以“小生”自称的妖狐正遍寻机会向那美艳的食发鬼卖弄一番风情,眼珠子早盯紧了流苏,风刃之术悄悄运行,想要使流苏停在自己面前。谁知精明的三尾了知哥哥的算计,有意戏弄,也向相反的方向运动流苏。

“怎么,我瞧着哥哥技痒难耐了?”三尾笑道,点了一把火。

“呵呵,此事要看天运呢。”妖狐亦笑,鼓了一阵风。

烟枪旋转着;桌面之上,兄妹谈笑风生;桌面之下,风火相斗,实在好不热闹。

妖狐坚持了一阵,奈何今日脸黑,妖力难以为继,那烟枪也终于停下了——刚好在酒吞和茨木之间,偏一寸也无。

“啊呀呀,既然如此,就请酒吞大人和茨木大人各作一首吧!”三尾笑得真心实意。

“请,请。”妖狐亦咧嘴笑。

酒吞本就醉意朦胧,于这些事全没在意。只是借着酒兴,略一沉思,便从容吟道:

 

“寄语青空之明月,

愿随波澜之沧海。

一樽满白云,

半觞盛流水,

红尘香为佐,

请君浮一杯!

将进酒、将进酒

花颜不共天长久

良辰美景空须臾

红枫林里独伫留。”

 

吟毕,酒吞便取出自己所酿的神酒,一一斟满,劝群妖共同举杯,痛饮过后,众妖皆赞。

只茨木留心着言辞,意有所指道:“红字用了两次。”

“‘红’字可是好字,‘红尘’更是妙词。”酒吞道,“茨木你和歌也要带‘红尘’二字。否则罚酒。”

真当茨木要作歌时,大家都被神酒醉得颠倒了,三尾和妖狐叠在一起跌到桌下,统共露出了四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两个蜷缩在一起,如同刚出窝一般。看着狐狸们的酒量,酒吞童子忍笑不提。茨木不以为忤,只是和着远处悠悠的琴弦之声,低声吟道:

 

“葬我蒺藜生之林,

夜闻远寺杳之钟。

寂寂终无闲情扰,

冥冥于落樱之梦。

红尘萧索,

酒香甚薄,

不如葬我。

我本茨木生于林,

何不焚我早枯枝。

扬灰缥缈轻于风,

流水落花同向东。”

 

吟罢,举杯将那神酒一饮而尽。茨木感到自己有些醉了,呃……可能是醉得厉害;这时候……该说……不愧是、酒吞的酒吗……

未曾转身,便听到身后酒吞的声音:

 “好一首怨歌啊,茨木。”

茨木以为酒吞早醉死过去,突然听见他的声音着实一惊。不过许是醉酒的缘故,他自己的深思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往常不愿说出的那些话,竟然想呼吸一般流畅自然地出口:

“酒吞童子,我的……好友啊。或许即使再跟随你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我都理解不了你呢,我的灵魂……不太中用呢。到了今日,不知怎的,我竟然有点疲惫了。不过……曾说过要将这具身体交你支配的话,是真心的。”

“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和那个红叶……”

茨木的声音突然缓了下去,酒吞在迷离中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一幕就这么展现在眼前:只见茨木的背影仿佛融化一般地缩小,那肩头威武而沉重的盔甲连带着披风顺着肩头滑下,金属雕兽坠地,发出奇异的振响;茨木的银发骤然拉长,摇曳到几乎拖地;茨木童子缓缓转身,酒吞呼吸一窒,这样女子……

“究竟有什么不同?”新的声线清泠而低柔,与男声一样清亮,意态却大不相同。

茨木回下头,那半躺着的群妖之巅峰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看不出来啊,茨木。用这一手迷惑了很多凡人吧?”酒吞声音稳定,只有自己知道有多么底气不足。

茨木扬眉一笑,面不改色地跨过餐桌,幻化出的完整的右臂随意套进绛紫色衣袍里——那原本就略显飘逸的紫衣,穿在如此纤细的女子之身上,简直是——

“我的挚友啊,正因为你厌恶我,不屑于与我一战,而喜欢女人,我才变化成这副模样……怎么,你竟然,不喜欢吗?”

她跪坐下来,金色的妖异的眸子凝望着酒吞,薄唇轻启:“酒吞童子,我最爱的挚友啊……”茨木童子的凌厉气质在女身的口中多了三分诱惑,“我爱你……”

“请,征服我的身体吧。”

话音刚落,便不由分说地吻上了那酒香四溢的嘴唇。

 

【一】泪水之井

 

此时晨光熹微,朝露未干。

阴阳师家的庭园,即使是遍地荒芜、杂树丛生的死寂样子,也总少不了不速之客。

萤草从杂草丛中探出头来,看见那张扬的红发妖怪,随即吓了一跳:“酒吞童子!”

身材娇小的幼弱草灵一溜烟儿蹿起来就要跑,却被酒吞一把捉住,提将起来:“别跑!你家的阴阳师呢?”

“喂喂!酒吞童子,你别欺负萤草!”白狐式神从宅邸中跳出,见到酒吞,下意识地浑身抖了两抖,声音却依旧尖利:“晴明大人马上出来。”

酒吞哼了一声,放下萤草。小姑娘一下地,就连滚带爬地扑到正静坐弹琴的妖琴师怀里,打断了白发男子悠然的弹奏。“呜呜……妖琴哥哥,酒吞他太吓人啦!……”

妖琴师遥遥横了酒吞一眼,安慰地拍拍萤草的头:“别怕,醉汉罢了。”

酒吞却毫不在乎,只是急切地再次逼问小白道:“安倍晴明呢?他在磨蹭什么!”

“呃……请您再耐心些等。”小白颇有些头疼。平常,要按他心直口快的脾气,早就明言了实话,只是这次……

他总不能说,啊,虽然早在几天前神乐和她的女伴们结伴出门游玩去了,昨晚博雅大人却还是深夜拜访,非要拉着晴明大人喝酒;喝酒也就罢了,这位年轻的大人兴致不是一般地高,对着一根豆芽菜般的月亮,又是吹笛又是唱歌,结果害得晴明大人也不能睡;失眠也就罢了,终于闹够了的博雅大人在晴明大人房里歇下之后安定了没一会儿,因着了凉,后半夜又突然发起高烧来,平日里清幽的宅邸一夕之间兵荒马乱……可怜晴明大人整夜没有休息,一直忙到现在。

就在酒吞童子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安倍晴明终于推开纸门迎了出来。他看起来衣冠凌乱,头发也蓬松,尤其那宽宽的和服袖子,酒吞简直想象不出它受到了什么样的蹂躏,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啊啊,想不到酒吞童子意外驾临……有何贵干?”故作从容的阴阳师如此道。

他早在萤草倒霉的时候就听到了动静,本该早些赶出来……可、可是……那一贯最爱耍横逞强的大男孩散着发,冷汗涔涔的躺着,在枕头上却一刻也不停地折腾,有气无力地拽自己的袖子,含混不清地喊自己的名字:“晴明……我好难受……”像这样、像这样的,实在是……

酒吞眼神可疑地看了阴阳师几秒,道:“……茨木童子他可在此地?”

晴明了然地微微一笑,事态在他预料之内时,才稍稍压抑了心底担忧,把自信和优雅穿戴回身:“我早知道阁下会来寻他。想见我的式神啊,当然可以的。茨木他就在后园,妖琴可以带你过去。”

“麻烦你了,妖琴师。”晴明抬头招呼妖琴一声,便急不可耐地回身开门进屋,仿佛有只瘴气四溢的强大妖怪藏在他的卧房一般。

真正强大的妖怪被晾在门外,狠狠呆了一呆,直到妖琴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走吧,酒吞童子先生。”

 

后园的剪修倒是比前院整洁清幽多了,此时正是初春,晨风还微带寒意,酒吞眯起眼睛,粉嫩的樱瓣纷飞缭乱,直欲迷目,透过层层深浅绯色的帐幔,他一眼就看定了茨木童子。

这相交多年的孽缘之妖,酒吞仿佛认得出他,又认不出他。远处樱树之下,端坐在石几之后的式神,正是茨木童子无疑。他那因为断臂而显得格外精巧的身材、银白浓密的长发和独角都是他曾日日夜夜之间无比熟悉的。

茨木提着笔,正在颇为认真地抄写摆在面前的一卷书;樱香漫散,绯红零落,未着甲胄的茨木是那么安静;绛紫色的礼服微风下泛起些微涟漪须臾沾染落红,又须臾滑落于地。

此刻他却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听到草丛沙沙之声,茨木童子抬头;毫无遮拦的金色目光洒在酒吞身上,直直穿越过去,彻透而寒凉,让人浑身一颤。

“茨木童子?”酒吞不禁唤道。

“是。你是何人,有何事寻吾?”茨木回答,高亢的声线,坦然的言辞,直视着他,像以往一般。只是目光里褪尽了渴求思慕的颜色,冷冰冰的,在酒吞看来,虽然不愿承认,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你不认得我?!”

“不。吾为何要认得你?”茨木反问。

酒吞怔住,一时不能言语;只走上前去,默然垂头看着茨木几上的书: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因为我心里烦闷,晴明借我的,说是可以静心。”茨木面无表情道,提起笔来,字迹飘忽落在锦帛之上——笔锋潇洒,略带曾经的张扬放肆之意。

“你可知道,你在用多么恐怖的字体抄经吗。”酒吞道,无话找话,“茨木,你怎的当真成了晴明的式神?”

“我的事,跟阁下又有什么关系?”茨木面露不耐,皱眉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酒吞看着他这样子,莫名地焦躁起来,蹲下身就扳住茨木的肩膀:“你应当跟我……回去,或者自己去别的什么地方,而不是在这里!”

“放手!你简直莫名其妙!”酒吞动作突然,茨木登时大怒,挣扎起来——毫不犹豫地反击,不用手中燃烧着的阴火,而是从断臂的袖扣里蔓生出无数银叶紫茎的蒺藜,紧紧缠绕住酒吞,把他往后拽去。

这藤蔓的力量小得可怜,强大如酒吞又怎么能奈何得了,轻而易举地就被扯碎,仅仅是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见血的伤痕。酒吞为茨木失却的力量而感到惊异,看着因为盛怒含而未发而面颊微红的茨木,不详的预感渐渐从心底升起:“你怎么变得这么……”弱……

“放手!”

远处传来阴阳师平淡地恐怖的声音:“是啊,放开我的式神吧,阁下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亲自为你说明。”

深深地看着,不愿回头的酒吞最终还是放开茨木,留下一个银发的式神恼怒无端、不明就里。

 

“人你见到了,还有什么事情吗?”晴明的问句不动声色。

“安倍晴明!你少装了……说!”酒吞感到有些耗尽了耐心,“你对茨木童子做了什么?他的记忆、他的力量都去哪里了?!”

“哎呀呀,看样子在下又要被莫名地安上罪名了呢。”晴明以扇遮面道,“我可以简单点儿说,三个月之前,我在鬼之山阴面的蒺藜林里发现了茨木童子,那个时候,昏睡在枯井之边,满身爬满紫色荆棘……然后我发现,茨木童子先生似乎失去了一大段长达七百多年的记忆,更完全不记得在下,只剩下一个名字,是个背景清白,品行正直的木灵。”

“所以你就骗他做你的式神吗?!下作、恶心的骗子!你竟敢欺骗茨木!就像你当初骗红叶一样!”酒吞咬牙道,手已然扣住了晴明的领口。

“啊,这可真是冤枉,酒吞童子,请你冷静些……”

“因为晴明答应帮我寻回记忆,条件交换,就做了他的式神。”茨木不知何时闪到两人中间,皱眉瞪着酒吞,“你有什么意见!”

不仅仅是这样,茨木还一巴掌排开酒吞放在晴明身上的手:“这莫名其妙的野妖,晴明,你还要放任他到什么地步!”

酒吞童子看着这一幕,脑内的震撼不异于乾坤倒转,山崩地裂。七百年的记忆……岂不是他和茨木初次相遇的时候?……偏偏是茨木忘了自己,为什么?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茨木,内心异样的刺痛让强大的鬼王也展不了眉。

那个不顾一切说着热爱喜欢、说着誓死追随、一副不死不休的神气的人、终究是不在了啊……

明明只是一个乏味且极端的木灵之妖,明明不过是令人避之不及的疯狂者,为何会让他这样动摇,让他下意识地想大醉一场,忘了今日的噩梦?

“你想要的记忆,我也可以给你找回来,茨木。”酒吞骤然发难,强劲的妖力把晴明逼退一步,瞬时间,他揽过茨木的腰肢,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眸闪过惊诧——酒吞就这么着把茨木带进了神酒布下的结节,无影无踪。

庭院中,阴阳师折扇轻挥,状似懊恼地喃喃道:“酒吞童子……太强了,呵呵,是我来不及救你,可不是我故意放他带你走哦,我的式神呐。”

微微一笑,蒺藜林中的记忆浮上脑海。

……

 “茨木童子,你身为木灵已如此衰弱,在这干涸的井水边……支撑不了多久的。尽快离开这里吧。”

那银发凌乱的木灵怔怔地只是盯着枯萎的井口:“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感觉……有一个人,离开了这里……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嗯?”阴阳师面带狐疑走进井边,拂去枯草,仆碑仅存,百代以前的刻痕依稀可见“甘泉”二字。

“看来这口井,之前是用来采水酿酒的啊……”晴明喃喃道,眼睛一闪:“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了。”

“做我的式神,离开这里吧,茨木童子!我来帮你寻找记忆。”

“如果那个你后悔忘记的人找你的话,我会放你去的。”

啪的一声,扇子合起,回忆截断。

阴阳师施施然走回内室,里头一个神一般的大少爷还等着使唤他呢。思及此处,晴明心里一动,不禁嗤笑出声。

“孽缘啊孽缘。然吾辈身在其中,亦乐在其中,人妖亦同也。”

 

【二】血之井

 

茨木神情恍惚地站在自己身边,实在和初见的时候太过相像。酒吞发现,当他开始回忆的时候,经年累月的,他自认为天经地义的感情和认知全部漏洞百出——尤其是关于茨木这个家伙。

……

“偷我的泉水的野鬼,你是何物?”清冽高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酒吞无奈地摆了摆手,回头看去:银发金眼的木灵气势汹汹,空有美貌而没有实力,更兼是一向心思木讷的木灵之属……碰到这样的妖怪,真是麻烦呢。

“这井水意外地甜美呢,我打算用来酿酒。这也要提前报备吗?井又不是你的。”

“强词夺理!怎么不是我的?村子里的人吩咐我看守这口井,和里面的泉水。当然是我的。”

此话一出,酒吞倒是有些惊异了。

“可是这个村子早就荒废百余年了,你还守着这口井,不会吧?……”酒吞有些无语,那木灵身上仿佛忽然笼上一层寂寞的光辉。

“我是被抛弃的,无处可去。”木灵简单地回答道,“不会让你碰这泉水的,别废话了。”

“要打架吗?……真麻烦啊,就不必了吧……饶了我吧……”酒吞无奈地放下酒壶,最后地挣扎着:“喂喂,等我酿好了酒,可以分你一半啊……考虑一下,就非要打架不可?……”

之后当然是打了一场。木灵当然很弱,不过在木灵之中真算得上独一无二,酒吞且惊且喜。

“你叫什么名字?”

“茨木童子。”

“呐……茨木,不如尝尝我的神酒啊?”

“你赢了我。这是你的酒,你的井,不需要给我品尝。”茨木很生硬地回答。

酒吞看着他,无奈地扶额:“你们木灵就因为这样的个性才格外烦人。叫你喝你就喝,推什么。”不由分说,把酒壶口对着茨木便塞过去,“快喝!”

茨木喝了。从未饮过酒的木灵醉得乾坤颠倒,迷离中,酒吞大笑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蒺藜林中,身上那种就像征服了一切空气的味道,征服了一切。

“啊啊,好酒,好酒!果真只有这样的井水才能酿出这样的珍品。茨木、你知道这口井有多幸福吗?每天每夜地浸泡在这甘美的地下泉水里,每天每夜!我!我要是这口井就好了,只要有了这美味无比的水……我是永远不会感到寂寞的。”

“酒吞童子……你竟然想做一口井吗?哈哈哈……”茨木也笑起来,那是真实而无防备的笑声。

不久之后,茨木便宣誓向他效忠、宣誓把一切交由他支配。这行为着实把酒吞吓了一跳,还献上这首和歌。当时想着那明珠暗投,愿照青壁的句子,竟然以明月自诩,把自己当真写成一口井……何等骄傲而可笑的木灵啊。

……

 

从结界中出来,茨木发现这个红发妖怪的力量非同一般,自己竟已经身在荒山之上。

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茨木冷漠地推开了酒吞:“这是何地?阁下……究竟是谁?”

“这里是爱宕山,群鬼之山,你自来属于这里的。”酒吞回答,“至于我的名字……你很快就会知道。”

茨木微微垂头,若有所思。酒吞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竟无比厌烦他那种略带茫然的眼神,快速干脆地握住了他的左手腕,拖着茨木沿山道上行,不顾茨木那一身在阴阳师家里换上的华丽而潋滟的紫色礼服被树枝划破、衰草沾染。茨木一个踉跄,虽然并不情愿,但自己实力明显不如酒吞,只得稳了步伐跟上。他的手腕被握地滚烫,微微有些诡异的感受。

行至一处参天古木之下,酒吞停下脚步,放开了茨木的手。他口中念念有词,从酒壶中甩出一滴神酒,那晶莹的液滴在空气中一闪,凭空出现的亭台楼阁又如海市蜃楼。只见数名山鬼排成行似守卫的模样侍立两旁,一个身着红色轻纱的狐妖女子突然跃到大门之前,见了两人,满脸诧异:

“怪哉,两位大人回来了。酒吞大人会来本已是千年一遇,难得的是茨木大人——您这些日子哪儿去了?您凭空消失,山里简直乱成一团呢!”

“三尾,不要聒噪了!本大爷今天烦得很呢。”酒吞不耐地回答,“难道我们就不能回家住这吗?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狐女一口叫出自己名字,茨木有些且惊且奇,也不敢怎么直视三尾,只好冷着脸面无表情。

三尾狐疑的美目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还是把探寻的目光落在酒吞身上。

真是话说越多越出错。酒吞不想让茨木失忆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至少不是现在,便道:“别理这个多话的婆娘,我们走……茨木!”话罢,再次拽住茨木手腕飞速隐去了身形。

茨木、茨木的……这绝对,有什么不对吧!三尾望着两人,目瞪口呆。

 

茨木被酒吞放在一座颇为舒适的小巧院落中,什么解释都没有,只交代了些许些琐事就匆匆走了,留下茨木带着更多的疑问无语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内空空荡荡。

“出来吧,萤草。”茨木叹着气道。

他的宽大袖口里,那身材玲珑的草灵捧着灯笼花变魔术一样地钻出来。

“茨木哥哥~!”

“你跟来干嘛?时机抓得还蛮不错啊你……”茨木扶额苦笑。

“嗯……晴明大人担心你,派我偷偷来看看?”萤草一字一顿地编织着谎话。

“唉,你连我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妖怪也骗不了。你真的不是想偷渡进传说中的万鬼之山参观吗?话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被人带来爱宕山的?!”

 

且说正当失忆的茨木困居一隅,对于外界一无所感的时候,爱宕山上,风言风语已经无法控制了。

茨木大人和酒吞大人一起回到山里,而且,表情明显不那么正常,带着意外的羞赧的茨木大人竟然直接住进了酒吞大人的居所,而不是像先前一样独居……这,非常能说明问题。

“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好奇宝宝山兔眨巴着眼睛问,她座下的大青蛙也应景地呱了一声,表示对小主人的问题十分感兴趣。

“你笨呢!”三尾狐敲了一记她的小脑袋,“这当然不一般了!茨木大人爱慕酒吞大人,这是人都看得出来……两个人都消失了几个月,几乎同时消失,现在又同时回来了,而且茨木大人竟然会和酒吞大人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呀。”

“啊哈,不愧是没有谈过恋爱的小崽子!”三尾狐咯咯笑起来,“还不明白吗,住在一起,就是为了时时刻刻都能见得到,时时刻刻都能互相说话,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游乐,一起饮酒;晚上,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哎呀!小孩子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啦!”三尾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红,随即敷衍着回答道,一转身,已然跳走了。

“我还是不懂诶,萤草萤草,你懂吗?”山兔问着刚刚认识的新朋友。

“我……我也不懂~”娇俏纯良的草灵偏头笑道。

 

这天傍晚,茨木坐在酒吞的宅院里,随意依靠着隔窗望着那些疯长不停的野草,木窗窗棂全部被藤蔓缠满了。草木清华的气味里,隐约有凝而不散的酒香,大概是那个红发酒鬼带来的气味吧。

茨木身为木灵,对这样颓丧衰败的庭院景色倒也是安之若素,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之感,这样宁静的氛围,即使萤草在他耳畔说了些让人困惑的有的没的,也不妨碍他一时悠闲于浮生之间隙。

忽然,门扇被拉开,那不由分说把他劫掠至此的红发鬼大步进来。茨木皱了眉,听了萤草的一系列八卦后,他得知这位酒吞童子是整个爱宕山群鬼的首领,心内疑惑太多,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虽说茨木素日放荡无畏,此时却是力量削弱,又兼记忆流失,言行之间不自觉便有些犹疑拘谨。

“你有什么事吗?”茨木问道,没有站起身来,只是坐正了,看向酒吞的方向。

红发鬼神色难辨地凝视着他,搞得茨木相当不自在,索性偏头避开了眼神。

“你有什么事找我,大人?”

“嗯、有东西给你……茨、茨木童子。”

听到茨木的扬声再问,酒吞仿佛被惊醒一般,连忙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颇具古风的,长条木片编成的简卷——茨木只好接过,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是……”

“是和歌集,你自己整理的,记得吗?”解释起这个问题,酒吞看起来手足无措,“啊啊,我也是刚刚才在你的房间发现这个,大略翻过,是你整理过自己的作品……应该,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的吧。”

“我真的写过这种东西吗?”皱着眉,茨木仿佛不敢相信。

酒吞不耐烦地挑了眉,抖开那长长的木简:“自己看,这不是你的笔迹吗?和你抄经书的字体一模一样,不会不承认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酒吞自然地靠在茨木身边坐下,两人好在同一角度观读木简;茨木脑中却是一片混乱:这群鬼的首领为何与自己这么……不见外?难道萤草说的确实,他对我……

“你看这一首,记得吗,你记在上面的第一首,”酒吞指着卷首那一行字,“茨木!你走神了?”

“呃……”茨木猛然回神,连忙凝神去看那行字。

 

碧海明月弃山影,

一朝落尽古井边。

明珠暗投非为恨,

愿照青壁不夜天。

 

“茨木,这和歌是何意,你可懂得?”酒吞缓缓问道。

茨木皱眉看了一会儿,道:“恕我才疏学浅,不知道。”

酒吞感觉非常无力,明明是茨木失去了记忆,他却感觉仿佛自己身体也丢失了一大块。

“再仔细想想。你应该对它印象深刻才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调不自觉带上了鬼王的威压。

“再看一百年,我也是不晓得。”茨木没有敷衍他,随口答道,眼神飘移。

不屑一顾的的神情令他心惊,怎么也冷静不下来,神志清醒时,自己的手已经紧紧卡着茨木的脖子;茨木童子未曾反抗,眼神里的茫然和倔强融合得天衣无缝。

“茨木,你再想想?”他语带疯狂地引导道。

“还是……不晓得?!”手指收紧。

茨木呼吸不畅:“不、知!……咳”

酒吞一惊,骤然松开了钳制,伸出手去想安抚那拼命咳嗽的木灵,又停在半空。

明月和古井。那是多么明亮的多么衷情的表白,多么直率的言语……他曾经不在意,现在就连茨木自己的记忆也被抹去,难道他们的两人之间的记忆终将会消失吗?

“那么我来告诉你,茨木。这和歌……写的是对于某个人的……忠贞、仰慕、奉献……现在你懂了?”

茨木依旧摇头,神情依旧淡漠。

“也罢,那请你先休息,茨木。明天我会再来看你。”酒吞放弃地起身离开。

今宵一番对话,比荡平平安京还费力气。

就在他即将拉开纸门的刹那,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

“大人,难道你……真的喜欢我?”

酒吞心下大惊,嘴里倒是速度还好:

“不要叫我大人我有名字!”

糟、糟糕……反驳错了内容。


【上篇 完】

【古风内容全是瞎诌的,随便看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