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茨】《古井明珠》【上】(含博晴)

文/黑羽瑜韵

 

【预警】

博晴是一对,私设满天飞。

老梗玩不腻,茨木又失忆

预定甜甜甜,中途有小虐

脑洞上天际,拍砖请随意。

 



【引】甜泉之井

 

荒山之上,二妖同游。幻石为几,觞盈神酒。

初月遍照,丝丝缕缕浓郁的酒香把整个夜空都缠绕着。

酒吞童子执杯在手,对月倾叹。他那红发散乱,袒胸露腹的姿态,因为身姿格外俊美的缘故,只给人以怜惜忧伤之感,竟不会令人生厌。

至少,在茨木童子脑海中,他的挚友即使颓唐落魄也总还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因为他的忧悲,感到无限心痛。原本张扬的眉眼,为着酒吞情绪感染,竟也沉静起来。

“我的好友啊,为何要如此忧悒……真的,只是为了红叶那个女人?”茨木自己倒是端正地跪坐着,捧着酒杯浅浅啜饮。

“我之伤情,你怎么会懂?我一心一意一动念,都被那如星辰闪耀的女子牵动,我的心早丢在那火热的枫叶林中……如今只有杯酒与明月相伴,实在是……寂寞啊!”

“可你还有我啊!”茨木情不自禁地朗声道,“此时此地,难道不是我正与你相伴吗?我的挚友啊,忘了她。你与她相识不过数年,要忘记也容易得很!”

“哼!”酒吞根本就挪眼去看茨木,依旧是望着月亮,“说出这种话来,你就是不懂。”

“我是不能明白,萍水相遇的妖女,怎么能迷惑你到此种境地!”茨木也似微微有醉意,高声道,“她与你的相遇不过才一瞬,而且根本对你处处避讳,毫无情意!她是木灵,我也是木灵,我在你身边七百余年,身体灵魂都甘愿为你支配,一直,追随……可若是我自此消失,你反倒不会有多么烦恼!像你这样说的感情,我怎么可能懂!”

茨木话毕,见酒吞已醺然欲醉,更无耐心交谈,直起身也望着月亮,心底生悲,低语道:“可那一心一意一动念……我倒是晓得的。一直、一直都体会着……就这样,酒吞童子啊,也还不够吗。”

 

更漏断,酒吞和茨木酩酊大醉。不知几时,却被妖异妩媚的箫鼓笙歌之声唤醒。二人皆醒,只见黎明将近,不远处狐妖群鬼云集,数十窈窕倩影飘动,正在鬼气幻化的亭台中宴饮。

三尾的赤色狐女亲昵地凑过来,媚笑着道:“酒吞大人,茨木大人……刚才看您二位睡得实在香甜,不忍打扰。今夕我们姐妹做东宴饮,本应退避尊者……可是,这一处山麓月色实在是好,于是就没有打搅,偷偷把阵势摆开了。既然二位都醒了,实在是抱歉,不如到我姐妹席上,略饮一杯如何?”

酒吞揉着额头,回笑道:“本大爷倒没发现,你们这丝竹之音甚美。喝几杯……也无妨。”

酒吞既如此说,茨木自然也就同意了。

三尾的夜宴,不得不说是大场面。那平日难请的妖琴师穿着一身格外艳丽的锦衣正在抚琴,阴界最耀眼的艺伎魁首食发鬼也跪坐着妩媚地扫着琵琶,另有台阁上下端盘送盏,吹竽吹箫的小妖小鬼不计其数。

酒吞和茨木坐在狐妖家族的桌上,酒吞正坐在那一身青衣,意态翩翩的妖狐身边。前几日刚和茨木打了一架的妖狐意见酒吞二人施施然座下,心下好一阵打鼓。好在茨木童子虽然面色阴沉,却是心神不属,根本没把他看在眼里。狐妖摇着头,心想着月夜美景好在没给这个怪物毁坏,又一门心思窥视在台中献舞的食发鬼去了。

一盏酒,又一盏酒。不知是谁提议,要轮流作歌取乐。三尾于是借来了食发鬼那杆镶嵌绿松石的华丽烟枪,放在桌子正中,言道:“我将转动这烟枪,流苏指向那一位,就请作歌,幸勿推辞。”

常常以“小生”自称的妖狐正遍寻机会向那美艳的食发鬼卖弄一番风情,眼珠子早盯紧了流苏,风刃之术悄悄运行,想要使流苏停在自己面前。谁知精明的三尾了知哥哥的算计,有意戏弄,也向相反的方向运动流苏。

“怎么,我瞧着哥哥技痒难耐了?”三尾笑道,点了一把火。

“呵呵,此事要看天运呢。”妖狐亦笑,鼓了一阵风。

烟枪旋转着;桌面之上,兄妹谈笑风生;桌面之下,风火相斗,实在好不热闹。

妖狐坚持了一阵,奈何今日脸黑,妖力难以为继,那烟枪也终于停下了——刚好在酒吞和茨木之间,偏一寸也无。

“啊呀呀,既然如此,就请酒吞大人和茨木大人各作一首吧!”三尾笑得真心实意。

“请,请。”妖狐亦咧嘴笑。

酒吞本就醉意朦胧,于这些事全没在意。只是借着酒兴,略一沉思,便从容吟道:

 

“寄语青空之明月,

愿随波澜之沧海。

一樽满白云,

半觞盛流水,

红尘香为佐,

请君浮一杯!

将进酒、将进酒

花颜不共天长久

良辰美景空须臾

红枫林里独伫留。”

 

吟毕,酒吞便取出自己所酿的神酒,一一斟满,劝群妖共同举杯,痛饮过后,众妖皆赞。

只茨木留心着言辞,意有所指道:“红字用了两次。”

“‘红’字可是好字,‘红尘’更是妙词。”酒吞道,“茨木你和歌也要带‘红尘’二字。否则罚酒。”

真当茨木要作歌时,大家都被神酒醉得颠倒了,三尾和妖狐叠在一起跌到桌下,统共露出了四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两个蜷缩在一起,如同刚出窝一般。看着狐狸们的酒量,酒吞童子忍笑不提。茨木不以为忤,只是和着远处悠悠的琴弦之声,低声吟道:

 

“葬我蒺藜生之林,

夜闻远寺杳之钟。

寂寂终无闲情扰,

冥冥于落樱之梦。

红尘萧索,

酒香甚薄,

不如葬我。

我本茨木生于林,

何不焚我早枯枝。

扬灰缥缈轻于风,

流水落花同向东。”

 

吟罢,举杯将那神酒一饮而尽。茨木感到自己有些醉了,呃……可能是醉得厉害;这时候……该说……不愧是、酒吞的酒吗……

未曾转身,便听到身后酒吞的声音:

 “好一首怨歌啊,茨木。”

茨木以为酒吞早醉死过去,突然听见他的声音着实一惊。不过许是醉酒的缘故,他自己的深思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往常不愿说出的那些话,竟然想呼吸一般流畅自然地出口:

“酒吞童子,我的……好友啊。或许即使再跟随你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我都理解不了你呢,我的灵魂……不太中用呢。到了今日,不知怎的,我竟然有点疲惫了。不过……曾说过要将这具身体交你支配的话,是真心的。”

“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和那个红叶……”

茨木的声音突然缓了下去,酒吞在迷离中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一幕就这么展现在眼前:只见茨木的背影仿佛融化一般地缩小,那肩头威武而沉重的盔甲连带着披风顺着肩头滑下,金属雕兽坠地,发出奇异的振响;茨木的银发骤然拉长,摇曳到几乎拖地;茨木童子缓缓转身,酒吞呼吸一窒,这样女子……

“究竟有什么不同?”新的声线清泠而低柔,与男声一样清亮,意态却大不相同。

茨木回下头,那半躺着的群妖之巅峰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看不出来啊,茨木。用这一手迷惑了很多凡人吧?”酒吞声音稳定,只有自己知道有多么底气不足。

茨木扬眉一笑,面不改色地跨过餐桌,幻化出的完整的右臂随意套进绛紫色衣袍里——那原本就略显飘逸的紫衣,穿在如此纤细的女子之身上,简直是——

“我的挚友啊,正因为你厌恶我,不屑于与我一战,而喜欢女人,我才变化成这副模样……怎么,你竟然,不喜欢吗?”

她跪坐下来,金色的妖异的眸子凝望着酒吞,薄唇轻启:“酒吞童子,我最爱的挚友啊……”茨木童子的凌厉气质在女身的口中多了三分诱惑,“我爱你……”

“请,征服我的身体吧。”

话音刚落,便不由分说地吻上了那酒香四溢的嘴唇。

 

【一】泪水之井

 

此时晨光熹微,朝露未干。

阴阳师家的庭园,即使是遍地荒芜、杂树丛生的死寂样子,也总少不了不速之客。

萤草从杂草丛中探出头来,看见那张扬的红发妖怪,随即吓了一跳:“酒吞童子!”

身材娇小的幼弱草灵一溜烟儿蹿起来就要跑,却被酒吞一把捉住,提将起来:“别跑!你家的阴阳师呢?”

“喂喂!酒吞童子,你别欺负萤草!”白狐式神从宅邸中跳出,见到酒吞,下意识地浑身抖了两抖,声音却依旧尖利:“晴明大人马上出来。”

酒吞哼了一声,放下萤草。小姑娘一下地,就连滚带爬地扑到正静坐弹琴的妖琴师怀里,打断了白发男子悠然的弹奏。“呜呜……妖琴哥哥,酒吞他太吓人啦!……”

妖琴师遥遥横了酒吞一眼,安慰地拍拍萤草的头:“别怕,醉汉罢了。”

酒吞却毫不在乎,只是急切地再次逼问小白道:“安倍晴明呢?他在磨蹭什么!”

“呃……请您再耐心些等。”小白颇有些头疼。平常,要按他心直口快的脾气,早就明言了实话,只是这次……

他总不能说,啊,虽然早在几天前神乐和她的女伴们结伴出门游玩去了,昨晚博雅大人却还是深夜拜访,非要拉着晴明大人喝酒;喝酒也就罢了,这位年轻的大人兴致不是一般地高,对着一根豆芽菜般的月亮,又是吹笛又是唱歌,结果害得晴明大人也不能睡;失眠也就罢了,终于闹够了的博雅大人在晴明大人房里歇下之后安定了没一会儿,因着了凉,后半夜又突然发起高烧来,平日里清幽的宅邸一夕之间兵荒马乱……可怜晴明大人整夜没有休息,一直忙到现在。

就在酒吞童子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安倍晴明终于推开纸门迎了出来。他看起来衣冠凌乱,头发也蓬松,尤其那宽宽的和服袖子,酒吞简直想象不出它受到了什么样的蹂躏,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啊啊,想不到酒吞童子意外驾临……有何贵干?”故作从容的阴阳师如此道。

他早在萤草倒霉的时候就听到了动静,本该早些赶出来……可、可是……那一贯最爱耍横逞强的大男孩散着发,冷汗涔涔的躺着,在枕头上却一刻也不停地折腾,有气无力地拽自己的袖子,含混不清地喊自己的名字:“晴明……我好难受……”像这样、像这样的,实在是……

酒吞眼神可疑地看了阴阳师几秒,道:“……茨木童子他可在此地?”

晴明了然地微微一笑,事态在他预料之内时,才稍稍压抑了心底担忧,把自信和优雅穿戴回身:“我早知道阁下会来寻他。想见我的式神啊,当然可以的。茨木他就在后园,妖琴可以带你过去。”

“麻烦你了,妖琴师。”晴明抬头招呼妖琴一声,便急不可耐地回身开门进屋,仿佛有只瘴气四溢的强大妖怪藏在他的卧房一般。

真正强大的妖怪被晾在门外,狠狠呆了一呆,直到妖琴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走吧,酒吞童子先生。”

 

后园的剪修倒是比前院整洁清幽多了,此时正是初春,晨风还微带寒意,酒吞眯起眼睛,粉嫩的樱瓣纷飞缭乱,直欲迷目,透过层层深浅绯色的帐幔,他一眼就看定了茨木童子。

这相交多年的孽缘之妖,酒吞仿佛认得出他,又认不出他。远处樱树之下,端坐在石几之后的式神,正是茨木童子无疑。他那因为断臂而显得格外精巧的身材、银白浓密的长发和独角都是他曾日日夜夜之间无比熟悉的。

茨木提着笔,正在颇为认真地抄写摆在面前的一卷书;樱香漫散,绯红零落,未着甲胄的茨木是那么安静;绛紫色的礼服微风下泛起些微涟漪须臾沾染落红,又须臾滑落于地。

此刻他却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听到草丛沙沙之声,茨木童子抬头;毫无遮拦的金色目光洒在酒吞身上,直直穿越过去,彻透而寒凉,让人浑身一颤。

“茨木童子?”酒吞不禁唤道。

“是。你是何人,有何事寻吾?”茨木回答,高亢的声线,坦然的言辞,直视着他,像以往一般。只是目光里褪尽了渴求思慕的颜色,冷冰冰的,在酒吞看来,虽然不愿承认,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你不认得我?!”

“不。吾为何要认得你?”茨木反问。

酒吞怔住,一时不能言语;只走上前去,默然垂头看着茨木几上的书: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因为我心里烦闷,晴明借我的,说是可以静心。”茨木面无表情道,提起笔来,字迹飘忽落在锦帛之上——笔锋潇洒,略带曾经的张扬放肆之意。

“你可知道,你在用多么恐怖的字体抄经吗。”酒吞道,无话找话,“茨木,你怎的当真成了晴明的式神?”

“我的事,跟阁下又有什么关系?”茨木面露不耐,皱眉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酒吞看着他这样子,莫名地焦躁起来,蹲下身就扳住茨木的肩膀:“你应当跟我……回去,或者自己去别的什么地方,而不是在这里!”

“放手!你简直莫名其妙!”酒吞动作突然,茨木登时大怒,挣扎起来——毫不犹豫地反击,不用手中燃烧着的阴火,而是从断臂的袖扣里蔓生出无数银叶紫茎的蒺藜,紧紧缠绕住酒吞,把他往后拽去。

这藤蔓的力量小得可怜,强大如酒吞又怎么能奈何得了,轻而易举地就被扯碎,仅仅是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见血的伤痕。酒吞为茨木失却的力量而感到惊异,看着因为盛怒含而未发而面颊微红的茨木,不详的预感渐渐从心底升起:“你怎么变得这么……”弱……

“放手!”

远处传来阴阳师平淡地恐怖的声音:“是啊,放开我的式神吧,阁下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亲自为你说明。”

深深地看着,不愿回头的酒吞最终还是放开茨木,留下一个银发的式神恼怒无端、不明就里。

 

“人你见到了,还有什么事情吗?”晴明的问句不动声色。

“安倍晴明!你少装了……说!”酒吞感到有些耗尽了耐心,“你对茨木童子做了什么?他的记忆、他的力量都去哪里了?!”

“哎呀呀,看样子在下又要被莫名地安上罪名了呢。”晴明以扇遮面道,“我可以简单点儿说,三个月之前,我在鬼之山阴面的蒺藜林里发现了茨木童子,那个时候,昏睡在枯井之边,满身爬满紫色荆棘……然后我发现,茨木童子先生似乎失去了一大段长达七百多年的记忆,更完全不记得在下,只剩下一个名字,是个背景清白,品行正直的木灵。”

“所以你就骗他做你的式神吗?!下作、恶心的骗子!你竟敢欺骗茨木!就像你当初骗红叶一样!”酒吞咬牙道,手已然扣住了晴明的领口。

“啊,这可真是冤枉,酒吞童子,请你冷静些……”

“因为晴明答应帮我寻回记忆,条件交换,就做了他的式神。”茨木不知何时闪到两人中间,皱眉瞪着酒吞,“你有什么意见!”

不仅仅是这样,茨木还一巴掌排开酒吞放在晴明身上的手:“这莫名其妙的野妖,晴明,你还要放任他到什么地步!”

酒吞童子看着这一幕,脑内的震撼不异于乾坤倒转,山崩地裂。七百年的记忆……岂不是他和茨木初次相遇的时候?……偏偏是茨木忘了自己,为什么?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茨木,内心异样的刺痛让强大的鬼王也展不了眉。

那个不顾一切说着热爱喜欢、说着誓死追随、一副不死不休的神气的人、终究是不在了啊……

明明只是一个乏味且极端的木灵之妖,明明不过是令人避之不及的疯狂者,为何会让他这样动摇,让他下意识地想大醉一场,忘了今日的噩梦?

“你想要的记忆,我也可以给你找回来,茨木。”酒吞骤然发难,强劲的妖力把晴明逼退一步,瞬时间,他揽过茨木的腰肢,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眸闪过惊诧——酒吞就这么着把茨木带进了神酒布下的结节,无影无踪。

庭院中,阴阳师折扇轻挥,状似懊恼地喃喃道:“酒吞童子……太强了,呵呵,是我来不及救你,可不是我故意放他带你走哦,我的式神呐。”

微微一笑,蒺藜林中的记忆浮上脑海。

……

 “茨木童子,你身为木灵已如此衰弱,在这干涸的井水边……支撑不了多久的。尽快离开这里吧。”

那银发凌乱的木灵怔怔地只是盯着枯萎的井口:“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感觉……有一个人,离开了这里……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嗯?”阴阳师面带狐疑走进井边,拂去枯草,仆碑仅存,百代以前的刻痕依稀可见“甘泉”二字。

“看来这口井,之前是用来采水酿酒的啊……”晴明喃喃道,眼睛一闪:“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了。”

“做我的式神,离开这里吧,茨木童子!我来帮你寻找记忆。”

“如果那个你后悔忘记的人找你的话,我会放你去的。”

啪的一声,扇子合起,回忆截断。

阴阳师施施然走回内室,里头一个神一般的大少爷还等着使唤他呢。思及此处,晴明心里一动,不禁嗤笑出声。

“孽缘啊孽缘。然吾辈身在其中,亦乐在其中,人妖亦同也。”

 

【二】血之井

 

茨木神情恍惚地站在自己身边,实在和初见的时候太过相像。酒吞发现,当他开始回忆的时候,经年累月的,他自认为天经地义的感情和认知全部漏洞百出——尤其是关于茨木这个家伙。

……

“偷我的泉水的野鬼,你是何物?”清冽高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酒吞无奈地摆了摆手,回头看去:银发金眼的木灵气势汹汹,空有美貌而没有实力,更兼是一向心思木讷的木灵之属……碰到这样的妖怪,真是麻烦呢。

“这井水意外地甜美呢,我打算用来酿酒。这也要提前报备吗?井又不是你的。”

“强词夺理!怎么不是我的?村子里的人吩咐我看守这口井,和里面的泉水。当然是我的。”

此话一出,酒吞倒是有些惊异了。

“可是这个村子早就荒废百余年了,你还守着这口井,不会吧?……”酒吞有些无语,那木灵身上仿佛忽然笼上一层寂寞的光辉。

“我是被抛弃的,无处可去。”木灵简单地回答道,“不会让你碰这泉水的,别废话了。”

“要打架吗?……真麻烦啊,就不必了吧……饶了我吧……”酒吞无奈地放下酒壶,最后地挣扎着:“喂喂,等我酿好了酒,可以分你一半啊……考虑一下,就非要打架不可?……”

之后当然是打了一场。木灵当然很弱,不过在木灵之中真算得上独一无二,酒吞且惊且喜。

“你叫什么名字?”

“茨木童子。”

“呐……茨木,不如尝尝我的神酒啊?”

“你赢了我。这是你的酒,你的井,不需要给我品尝。”茨木很生硬地回答。

酒吞看着他,无奈地扶额:“你们木灵就因为这样的个性才格外烦人。叫你喝你就喝,推什么。”不由分说,把酒壶口对着茨木便塞过去,“快喝!”

茨木喝了。从未饮过酒的木灵醉得乾坤颠倒,迷离中,酒吞大笑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蒺藜林中,身上那种就像征服了一切空气的味道,征服了一切。

“啊啊,好酒,好酒!果真只有这样的井水才能酿出这样的珍品。茨木、你知道这口井有多幸福吗?每天每夜地浸泡在这甘美的地下泉水里,每天每夜!我!我要是这口井就好了,只要有了这美味无比的水……我是永远不会感到寂寞的。”

“酒吞童子……你竟然想做一口井吗?哈哈哈……”茨木也笑起来,那是真实而无防备的笑声。

不久之后,茨木便宣誓向他效忠、宣誓把一切交由他支配。这行为着实把酒吞吓了一跳,还献上这首和歌。当时想着那明珠暗投,愿照青壁的句子,竟然以明月自诩,把自己当真写成一口井……何等骄傲而可笑的木灵啊。

……

 

从结界中出来,茨木发现这个红发妖怪的力量非同一般,自己竟已经身在荒山之上。

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茨木冷漠地推开了酒吞:“这是何地?阁下……究竟是谁?”

“这里是爱宕山,群鬼之山,你自来属于这里的。”酒吞回答,“至于我的名字……你很快就会知道。”

茨木微微垂头,若有所思。酒吞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竟无比厌烦他那种略带茫然的眼神,快速干脆地握住了他的左手腕,拖着茨木沿山道上行,不顾茨木那一身在阴阳师家里换上的华丽而潋滟的紫色礼服被树枝划破、衰草沾染。茨木一个踉跄,虽然并不情愿,但自己实力明显不如酒吞,只得稳了步伐跟上。他的手腕被握地滚烫,微微有些诡异的感受。

行至一处参天古木之下,酒吞停下脚步,放开了茨木的手。他口中念念有词,从酒壶中甩出一滴神酒,那晶莹的液滴在空气中一闪,凭空出现的亭台楼阁又如海市蜃楼。只见数名山鬼排成行似守卫的模样侍立两旁,一个身着红色轻纱的狐妖女子突然跃到大门之前,见了两人,满脸诧异:

“怪哉,两位大人回来了。酒吞大人会来本已是千年一遇,难得的是茨木大人——您这些日子哪儿去了?您凭空消失,山里简直乱成一团呢!”

“三尾,不要聒噪了!本大爷今天烦得很呢。”酒吞不耐地回答,“难道我们就不能回家住这吗?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狐女一口叫出自己名字,茨木有些且惊且奇,也不敢怎么直视三尾,只好冷着脸面无表情。

三尾狐疑的美目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还是把探寻的目光落在酒吞身上。

真是话说越多越出错。酒吞不想让茨木失忆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至少不是现在,便道:“别理这个多话的婆娘,我们走……茨木!”话罢,再次拽住茨木手腕飞速隐去了身形。

茨木、茨木的……这绝对,有什么不对吧!三尾望着两人,目瞪口呆。

 

茨木被酒吞放在一座颇为舒适的小巧院落中,什么解释都没有,只交代了些许些琐事就匆匆走了,留下茨木带着更多的疑问无语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内空空荡荡。

“出来吧,萤草。”茨木叹着气道。

他的宽大袖口里,那身材玲珑的草灵捧着灯笼花变魔术一样地钻出来。

“茨木哥哥~!”

“你跟来干嘛?时机抓得还蛮不错啊你……”茨木扶额苦笑。

“嗯……晴明大人担心你,派我偷偷来看看?”萤草一字一顿地编织着谎话。

“唉,你连我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妖怪也骗不了。你真的不是想偷渡进传说中的万鬼之山参观吗?话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被人带来爱宕山的?!”

 

且说正当失忆的茨木困居一隅,对于外界一无所感的时候,爱宕山上,风言风语已经无法控制了。

茨木大人和酒吞大人一起回到山里,而且,表情明显不那么正常,带着意外的羞赧的茨木大人竟然直接住进了酒吞大人的居所,而不是像先前一样独居……这,非常能说明问题。

“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好奇宝宝山兔眨巴着眼睛问,她座下的大青蛙也应景地呱了一声,表示对小主人的问题十分感兴趣。

“你笨呢!”三尾狐敲了一记她的小脑袋,“这当然不一般了!茨木大人爱慕酒吞大人,这是人都看得出来……两个人都消失了几个月,几乎同时消失,现在又同时回来了,而且茨木大人竟然会和酒吞大人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呀。”

“啊哈,不愧是没有谈过恋爱的小崽子!”三尾狐咯咯笑起来,“还不明白吗,住在一起,就是为了时时刻刻都能见得到,时时刻刻都能互相说话,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游乐,一起饮酒;晚上,还可以——”

“还可以什么?”

“哎呀!小孩子没必要知道那么多啦!”三尾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红,随即敷衍着回答道,一转身,已然跳走了。

“我还是不懂诶,萤草萤草,你懂吗?”山兔问着刚刚认识的新朋友。

“我……我也不懂~”娇俏纯良的草灵偏头笑道。

 

这天傍晚,茨木坐在酒吞的宅院里,随意依靠着隔窗望着那些疯长不停的野草,木窗窗棂全部被藤蔓缠满了。草木清华的气味里,隐约有凝而不散的酒香,大概是那个红发酒鬼带来的气味吧。

茨木身为木灵,对这样颓丧衰败的庭院景色倒也是安之若素,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之感,这样宁静的氛围,即使萤草在他耳畔说了些让人困惑的有的没的,也不妨碍他一时悠闲于浮生之间隙。

忽然,门扇被拉开,那不由分说把他劫掠至此的红发鬼大步进来。茨木皱了眉,听了萤草的一系列八卦后,他得知这位酒吞童子是整个爱宕山群鬼的首领,心内疑惑太多,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虽说茨木素日放荡无畏,此时却是力量削弱,又兼记忆流失,言行之间不自觉便有些犹疑拘谨。

“你有什么事吗?”茨木问道,没有站起身来,只是坐正了,看向酒吞的方向。

红发鬼神色难辨地凝视着他,搞得茨木相当不自在,索性偏头避开了眼神。

“你有什么事找我,大人?”

“嗯、有东西给你……茨、茨木童子。”

听到茨木的扬声再问,酒吞仿佛被惊醒一般,连忙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颇具古风的,长条木片编成的简卷——茨木只好接过,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是……”

“是和歌集,你自己整理的,记得吗?”解释起这个问题,酒吞看起来手足无措,“啊啊,我也是刚刚才在你的房间发现这个,大略翻过,是你整理过自己的作品……应该,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的吧。”

“我真的写过这种东西吗?”皱着眉,茨木仿佛不敢相信。

酒吞不耐烦地挑了眉,抖开那长长的木简:“自己看,这不是你的笔迹吗?和你抄经书的字体一模一样,不会不承认吧。”

说着这话的时候,酒吞自然地靠在茨木身边坐下,两人好在同一角度观读木简;茨木脑中却是一片混乱:这群鬼的首领为何与自己这么……不见外?难道萤草说的确实,他对我……

“你看这一首,记得吗,你记在上面的第一首,”酒吞指着卷首那一行字,“茨木!你走神了?”

“呃……”茨木猛然回神,连忙凝神去看那行字。

 

碧海明月弃山影,

一朝落尽古井边。

明珠暗投非为恨,

愿照青壁不夜天。

 

“茨木,这和歌是何意,你可懂得?”酒吞缓缓问道。

茨木皱眉看了一会儿,道:“恕我才疏学浅,不知道。”

酒吞感觉非常无力,明明是茨木失去了记忆,他却感觉仿佛自己身体也丢失了一大块。

“再仔细想想。你应该对它印象深刻才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调不自觉带上了鬼王的威压。

“再看一百年,我也是不晓得。”茨木没有敷衍他,随口答道,眼神飘移。

不屑一顾的的神情令他心惊,怎么也冷静不下来,神志清醒时,自己的手已经紧紧卡着茨木的脖子;茨木童子未曾反抗,眼神里的茫然和倔强融合得天衣无缝。

“茨木,你再想想?”他语带疯狂地引导道。

“还是……不晓得?!”手指收紧。

茨木呼吸不畅:“不、知!……咳”

酒吞一惊,骤然松开了钳制,伸出手去想安抚那拼命咳嗽的木灵,又停在半空。

明月和古井。那是多么明亮的多么衷情的表白,多么直率的言语……他曾经不在意,现在就连茨木自己的记忆也被抹去,难道他们的两人之间的记忆终将会消失吗?

“那么我来告诉你,茨木。这和歌……写的是对于某个人的……忠贞、仰慕、奉献……现在你懂了?”

茨木依旧摇头,神情依旧淡漠。

“也罢,那请你先休息,茨木。明天我会再来看你。”酒吞放弃地起身离开。

今宵一番对话,比荡平平安京还费力气。

就在他即将拉开纸门的刹那,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

“大人,难道你……真的喜欢我?”

酒吞心下大惊,嘴里倒是速度还好:

“不要叫我大人我有名字!”

糟、糟糕……反驳错了内容。


【上篇 完】

【古风内容全是瞎诌的,随便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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