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巫】《旧人初心》(三)

深夜辣鸡更新。倒计时,为我祝福吧。








《旧人初心》








【狐主】




从死亡中苏醒的玉響又睡了一阵,没等到玉藻前回来,倒有另一只狐狸拉开了纸门。




狐狸们都很漂亮,这一只格外诱人。她发髻松散,媚眼如丝,穿着暴露的红色和服,胸口大片裸露,三条蓬松的火红色尾巴随着脚步晃动,看来活泼又自然。




她端着一个托盘,在玉響面前跪坐下来。




“夫人。”




玉響连忙惊觉地坐起来:“初次见面,您好。敢问……”




“妾名三尾,奉玉藻前大人之命来服侍您梳妆。”




托盘里,一件辉煌华丽的绯红色和服。




“如此多谢。”玉響恍惚道,“这里是哪里?”




“您若问这房间,这是玉藻前大人的寝室;若问此地界,此地是那须野。是日本狐狸的领地,玉藻前大人是这里的领主,狐族之主。”三尾好心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他……玉藻前大人,去哪里了?”玉響问道。




“大人的事,我也不太晓得。”三尾笑道,“一会儿夫人用过饭,可随我在宫殿附近游览一番,这是大人吩咐的;若您还觉得疲惫,我也可以找些书籍玩物到这房间来给你解闷。”




“不必,游览就好。一个人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玉響忙道。




“您对于现状似乎很惊讶?”




“任谁一觉醒来发觉自己从一介巫女忽然成了国主夫人都得惊讶一阵子吧。”玉響挑起笑脸。




“您可不是普通的巫女,我们都知道您是伊势神宫的斋王啊。”三尾掩口巧笑道。




“死后化妖的斋王。”玉響自嘲道。




三尾正色道:“玉藻前大人用您的骨灰与他的妖力重塑了您的身体,故而您虽然血肉之躯,却不再是人类。如果大人他其他有办法,自然是希望您以人类的身份复活。”




“我没有其他意思。”玉響连忙道。




 




玉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




狐狸们的宫殿深处山谷之中,从外面看起来就仿佛某个大贵族的田产。零散的精巧农舍簇拥着雅致的庄园。此时正值秋季,开阔的田野一片金黄,身侧参天的古木树叶零落,山果挂满枝头。




着装完毕的玉響随着三尾向外走去,将将下了长阶,便有一群红红黄黄白白的小毛球向她这边涌来。




“祖宗!祖宗!”




“玉藻前大人!——”




玉響大惊,连忙去看三尾,那红衣的狐妖道:“都怪玉藻前大人平日里对他们纵容惯了……而且,大人又喜欢夫人您这张脸……”




玉響很聪慧,一点即通。这一群狐狸崽子对她毫不见外,定是将她认成了女相的玉藻前(她的身体甚至是由玉藻前妖气化成的,要不认错才奇怪。)她死时才刚做了母亲不久,完全不会料理小孩子,只能把围绕着衣摆磨爪子的一圈狐狸崽当成普通狐狸去对待,于是很不熟练地揉揉这个、摸摸那个。




皮毛柔软的小崽子们让她有一种一觉醒来子孙满堂的错觉,这是活着的鲜活感受。它们甚至称玉藻前为“祖宗”……连她也觉得奇妙。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些狐崽,它们油滑灿烂的皮毛在秋日的背景里十分美丽,红、白、棕黄……没有金色。




“玉藻前大人~我饿~我饿~我想吃山葡萄~!”一只小白狐前爪揪住玉響的袖子,口吐人言央求道。




“这里的狐狸为玉藻前大人的妖气影响,多是灵力所钟,幼年便能成妖。”三尾好整以暇地解释道,也不上前给她解围。




玉響哪里知道玉藻前在那须野的形象如此亲民,应接不暇,正在尴尬,身后却有清脆的木屐声传来。




来人一身黑色和服,上面绣着大朵鲜红如血的山茶花,发髻繁复,花饰摇曳,端的是艳光四射,风华绝伦——却和此时一身红衣的玉響面目一般无二。




“大人回来了。”三尾行礼笑道。




玉藻前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奈道:“三尾,我有说过让你拿新衣服来,你怎么能让夫人穿我穿过的衣服呢。”




“大人恕罪,您的和服实在太多……我分不清哪件您穿过,哪件没有。”三尾笑道。




一群狐狸崽看到两个玉藻前,懵在当场,不知道该往那边去。




玉藻前身形一闪,幻化成黑色华服的男身,露出金色的耳朵和九条毛茸茸软乎乎的尾巴,狐狸崽们认清了祖宗,欢叫一番,扑上前去,全扑到玉藻前身上,有几只甚至钻进了九尾狐的尾巴,看不见了。




“玉藻前大人!山葡萄!~”




玉藻前微微一笑,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提溜出一大串色泽诱人的葡萄来,举在半空,引得狐狸崽们垂涎欲滴,纷纷又蹦又跳,好不热闹。




玉響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们,主要是看九尾狐,安安静静的,竟然也不想着出声搭话。毕竟是久别重逢的爱人,觉得有些陌生,却又无比可亲,待他们交代完琐事,才笑道:“……你还是这么可爱。”




玉藻前温柔地俯视着道:“还是?哪里可爱?”




玉響摇摇头,再笑:“我一时说不出来……那须野的风景、这些孩子、你的和服……还有你,玉藻前大人,都挺好的。”




玉藻前用一种莫名的眼神凝视了玉響一时,玉響意识到他的眼眸不是熟悉的琥珀琉璃一般的金色,而是丹砂似的血红,不禁喃喃:“你的眼睛……”




“眼睛?”玉藻前飞快地回应道,“忘记变回来……”




他正视着玉響,微一眨眼,血色的眼眸瞬间变成金色,他双手握住玉響的手腕,他脸上还有作女服时留下的装扮,上挑的描红眼尾,金粉绘成鸢尾花纹,因他容颜秀美亦不觉怪异,反而使动人的笑意更显得妖魅入骨。




他说:“夫人,抱抱我吧~”




玉響心里有些乱,却自觉没有理由拒绝,便矜持地展开双臂:“来吧。”




 




【来日】




自入冬以来,狐狸一天比一天更懒散,甚至蜷缩在暖炉边上一趴一整天。这一向他腻歪着斋宫,白昼要缩在她膝头,夜晚要睡在她枕畔;斋宫要把他赶走时,便乖巧地蜷在纸门边,瑟瑟发抖的样子,用幽怨的金眼看着玉響和来往的巫女。




“殿下,把您的小狐狸放进房里吧。瞧这可怜的小模样,仿佛被爱人抛弃了一样。”亲近的侍女如此打趣。




玉響在房间里听得直脸红,那狐狸肯定又在暗地里笑了。她欲发火,又不愿意人家觉得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容易害羞,只好短促地训斥了侍女一句:“荒唐,什么话都乱说?……把我的纸门打开。”




狐狸于是欣欣然地溜进温暖的房间。




 




冬天最冷的时候,玉響收到来自京都的信件,来自位置最尊贵的男人。




自古君王好色,不知满足。今上后宫佳丽无数,如尚侍流岚一般出色者仍是幽居禁院,无法出头;皇帝这些年来却不断寻芳猎艳,不但重臣家女,甚至是民间少有姿色的女子,这位陛下也要一一收入囊中。




玉響幼年时居住京中,那时今上还未登基,风评上佳,是个人人夸耀的君子;玉響和流岚等贵家淑女,亦常常将他看作是梦中情人那样去幻想,流岚甚至奋不顾身地嫁入皇室,谁知道时过境迁,当初的痴妄已成耻辱的伤痕。




天皇信中道:“当年朕向你表白心意的和歌,不知你可否还记得。朕真心实意,时刻不忘;你前些年固执地前往伊势,朕日日夜夜,更是时常留恋身在远方的你。如今你的母亲弘徽殿女御重病,恐怕是大限将近;待你来尽孝心之时,我十分期待你从神宫回到我身边。”




“然而若你对朕仍抱有成见,朕恐怕会因为悲伤,而不愿在京都看见你美丽的面容。”




玉響担忧母亲的病情,心急如焚——然而生死有命,无法可想。以她如今的身份,除了昼夜不断地为年迈的母亲祈福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斋宫的双亲去世,原本是她可以卸任回归世俗的契机;可是按照天皇的暗示,她回去之后唯一的归宿便是成为妃子——这是她宁死也不会做的事情。




“……又有什么事让你烦心了?”那只蜷卧在她膝上的狐狸悠悠问道。




玉響似是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他泛着金色的皮毛:“……没什么。我想,就在神宫里住一辈子也很自在。”




玉藻前没有说话,他伸展了一下身体,直起身来,爪子扒在玉響肩头,飞快地舔了舔她的脸颊,轻声道:“你在说谎了。”




玉響厌烦他的行为,把狐狸轻轻摁回腿上:“没有那种事呀。或者,我不再做斋宫……”




“你要离开这里?”玉藻前下意识地插话道。




“我在想……”玉響慢慢浅笑道,“我多半可以入宫生活。以我的身份,毫无疑问可以封为女御,住在原先的宫室里,和吉琴平起平坐。”




玉藻前少有地沉默了一阵,道:“那你岂不是要和你那好朋友共侍一夫?”




“男子皆如此,流岚不会介意。”玉響道。




“你呢,你也不介意?”玉藻前语调似笑非笑。




“鲜肥滋味,绫罗锦绣,金银珠玉,富贵一生……两相衡量,有什么不好取舍呢?”斋宫回答。




“毕竟……人要为了自己活着,不是吗,小玉。”




他们沉默着,没有人说话。




烛光昏暗,把斋院优美的侧影映在纸门上。灰黑的身影,她的喜怒哀乐都融化在这厚重的阴暗的轮廓里,无声无色,又仿佛有未曾言说的千言万语。




许久以后,玉藻前才低声悠悠道:“你说谎的时候,我听得出来。你再怎么表现得从容成熟,也总不过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你若是不愿与我表露真心,就不该打开纸门,放我进来——真是担心我夜里发冷,还是不想做抛弃情郎的薄情女子?”




玉響猛地站起身来,狐狸仓促间从她膝上一个轱辘掉在地上,又灵巧地马上滚起来,一双水汪汪的眼直视着她。




“我今晚意欲独寝,请你出去。”她克制地道。




狐狸歪了歪脑袋,兽眼里光芒晦涩。




他也不像往常那样卖弄身姿漂亮,一闪身就消失在冬夜的空气中,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春宵】




房间里只剩一人,侍女吹熄了灯,玉響已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她并未做梦,却浅眠惊醒。在冬夜深处睁开眼,她混乱地想着事情,一边忧心母亲的重病,一边为自己未卜的前途感到担忧。




她的前途是一片美丽的死水,此刻冬夜她怎样的睡着,几年,或是几十年后的冬夜里她也是怎样的醒来。或许,在神宫阴暗的灯下,她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是在几时已成白霜。积年如此刻,万古如长夜——她是睁着双眼,极目所见尽是夜色,此般景色,同死亡何异?




她感到恐惧,同时兴奋;不禁浑身发抖,却也浑身发热。




撑起身来,那狐狸并不在枕边卧着。是了,天下没个不散的筵席,任谁早晚都要走的,母亲也是,小玉也是。奢求一生相伴,必然痛不欲生。




第一次,空虚之感几乎将她打倒。




她不禁无声地呼唤道:“小玉……小玉……”




恍如如梦,玉藻前的身影幽灵似的出现在她面前。房间没有点灯,他在玉響的眼中模模糊糊。不过即使没有光,她也知道他的头发又黑又亮,他的下颌形状仿佛花瓣……想必脱了面具,也是容颜绝美,狐狸似乎都是漂亮的。




“……唤我何事?”他的声音似花海中的风鸣,让人沉醉。




“小玉……”她低声念着名字,显得有些无助。




“……小玉。”她重复着这音节,又似带着点抛却一切的决绝。




她轻轻扯住玉藻前的袖子:“母亲快死了……这世上全心爱着我的最后一个人……”




“想念母亲?”




“也不是……”玉響懊恼地微微摇头,“我真自私……我只顾念着自己……”




“你……害怕?”玉藻前话语带笑,悄悄靠近她身边,把人揽在臂弯里,而这一次,她没有一丝反抗。




玉響忽然拽住他胸前一缕黑发,继而双手捧住他的脸,颤抖着的嘴唇没有说话,而是向狐妖樱桃色的唇吻去。




玉藻前被她弄得十分讶异,倒没拒绝这个流于表面的青涩的亲吻。她的嘴唇苦涩而柔软,却是他渴望许久的胜境。玉藻前从善如流地迎合她,轻启檀口,仿佛要把她的悲伤也吞吃入腹。




玉響对于此事毫无经验,吻到一半就呼吸紊乱,难以为继,玉藻前轻轻扶着她的后脑,结束了这场接触。两人分开的时候,她已是面颊滚烫如火,泪眼烧灼;玉藻前显得好整以暇,只是游刃有余的声线有些微的沙哑:“玉響……真让我意外呢。”




斋宫眼睛发直,神经质地不肯放开玉藻前的前襟,甚至努力地再次去吻狐妖的嘴唇。




“哎呀,怎么这样心急?”玉藻前却不紧不慢地笑道,暗中深吸一口气,“怎么把好好儿的吻弄得这么痛苦?……别紧张……”




他手指灵巧,从后面解开了她的发辫,那声音就在耳边:“我来教你,玉響,我喜欢你……让我来教你……怎么快活……”




斋宫整个人缩在狐妖怀中,泪流满面:“好……你、你让我……更快活一点……”




玉藻前被她无意识地撩拨再三,渐渐也感身热如炭;他抬手欲取下脸上面具,他想毫无阻碍地去吻她……然而,玉響却按住他的手:




“不要摘……不要摘……我不想、不想看见……”




她这个话若是放在往常,对玉藻前而言,无异于讽刺侮辱。他向来以美貌自恃,什么人竟不愿意见他真容呢?真是岂有此理。




但此刻他对着玉響,却只有满心柔情蜜意。此刻她虽则羞涩,可他此刻既然能拥她在怀,便是来日方长。大妖怪的生命长久,总有一天她会被自己征服,那时这副他一贯骄傲的美貌,哪怕仅仅用作锦上添花又有何妨?……她很值得。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深深吻着玉響,双臂把她轻轻环着,十二分温柔与守护的姿态。




玉響双手原是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此时却凌乱地去扯他的衣襟腰带。玉藻前吻得投入,倒没在意她的动作,猛然意识到时,上身衣衫已经被解下,扔在一边。夜风划过胸口,丝丝凉意。




玉響的眼睛是燃烧着的黑曜石,她展示出皇家公主的高傲,端端然地将自己的衫裙褪下,明明是紧张至极,却是好整以暇的表情。




突然?这是何意?




九尾狐在冷风中感到有点迷茫。




“小玉……你冷不冷?”斋宫带着灿然微笑问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她。他是不、未曾预料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因为你在这里……”玉響低下头去,似乎用尽了力气,涩然缓缓道:“我身上却感到很暖和。”




后知后觉。




“我冷啊,我冷……”玉藻前道,声音已经完全哑掉,他此时心神动荡,远出自己想象,“玉響若不肯施舍温暖……我怕我会死掉。抱我吧。”




玉響用尽全力地搂住他。她的身体,她的血,她的吐息……如同焚尽一切的山火,唤起九尾狐久远却最瑰丽的幻想。




我想温暖你,我想爱你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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