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巫】《旧人初心》(二)

【预警】可能夹带私货。注释见文末。

以下正文。


《旧人,初心》


【桃花】

这日,秋风渐渐起了,他小步溜进斋宫的屏风之内,随即听到了低低的啜泣声。

那冰冷端庄的斋宫殿下,竟然穿着一身祭祀的巫女的白裳,捏着一封信,埋头伏在几上。

玉藻前十分惊讶,难道她手里的是情书?还是亲人故世?他还没见过玉響哭泣的样子。

玉響书房的符咒,不但能查知妖气的靠近,也顺便阻挡了侍女们的窥视打搅,正因如此,她在把眼泪流地放肆,察觉到玉藻前的逼近,她连忙直起身来,泪痕还没收,红着眼睛瞪着他:“你如何进来了,我的符咒是什么意思,你忘了吗!”

玉藻前以为自己最清楚女孩子们欲拒还迎的套路,丝毫不惧。他低声念咒,化出人形。随着灰色轻烟散去,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跪坐在玉響面前。

玉響看着他呆住:“我不是说过,不见你的吗。你这样唐突,让我该怎么办呢。”

“你没见我啊,我戴着面具呢。”玉藻前含笑道,面具下面露出他弧度优美的下颌,樱桃般的嘴唇轻轻开合。

“小玉……你”

玉藻前右手抬起洒金折扇挡住玉響侧脸,左手拇指轻柔的为她拭去眼泪。

这个动作原本温柔地不得了,奈何这倔强的巫女毫不领情,她挡开玉藻前的手:“轻浮。”

“是在下唐突了,以为能为你解忧。”玉藻前不以为意地收回手,柔声道,“看在在下这样体贴主上心意的份上,可否告知流泪的原因?”

玉響偏过头去强笑道:“其实没什么……为这种事哭,真的太不值了。我身为巫女,幽居在神宫之中,按理说京中的事一根指头的插不进去,却还是……徒劳关心。我知道陛下对我已经没有旧情顾忌,没想到他为了讨那女人欢心竟然如此是非不分。”

这话听得玉藻前暗暗皱起眉,忙细问内情。

原来,前几日,皇宫的绮瑭院内却有一株桃花不和时的开起花来了。绮瑭院主人吉琴女御是天皇新近的宠妃,这吉琴女御不但长得漂亮,坊间还传说她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此次绮瑭院的怪异之兆,被女御看做喜事,要举办和歌大会,邀众人共赏桃花。

“吉琴有一首名满京城的和歌,有‘三生三世思千寻,佛前夙缘看桃花’的名句。”

“啊,我随意游历的时候,也似乎听过这两句。”玉藻前莫名所以,“并不十分出色呀。人说这位女御是才女,当真荒唐。”

“是并不十分出色,就这不十分出色的两句,也不是她自己写的。”玉響抿唇道。

玉響年少的女友,左大臣的女儿的流岚才是和歌的作者,“前世零落有情债,今生故地看桃花”是流岚少女时练笔的作品。才华浅薄的吉琴喜欢流岚的风格文句,不但把流岚的和歌略作改动,据为己有;还借家族的名望到处散布谣言,抹黑流岚的作品和名节。

流岚和吉琴一起入宫服侍陛下,如今吉琴贵为女御,流岚依然是尚侍,处处受到吉琴女御的排挤。此次吉琴女御举办赏樱和歌大会,目的又是展示自己那首名满京城的和歌,当众给流岚尚侍难看。

“我当日在京中居住,和吉琴、流岚都有所交游,知晓她们的人品和此中机窍。前几日写信给陛下说明此事,希望他能看在文章事业的份上,让吉琴收敛一些,流岚少受些委屈……没想到……没想到……陛下根本不把此事放在眼里。”

“对于他而言,女孩子的和歌本来不算什么,况且吉琴女御已经成名,说明她确实比流岚更优秀……真是岂有此理!——”

她猛地收了声:“你心里也一定以为这些琐事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即便流岚和吉琴的竞争是小事……文字的干净,对我而言却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玉藻前心思聪明,一下就明白其中是非对错,依他大妖怪的视野,也觉得不是大事。他以为女子为情人、家事流流眼泪也就罢了,玉響提出的这个原有实出他意料之外。这个安慰她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他有些失望。

与心里所想不同,他面对着玉響,巧妙得敛了笑意,用低沉的声音道:“不是小事……在下以为,美人画皮难画骨……你所言的女御,终究有曝骨于野的一天。”

玉響垂下眼去,分明很喜欢这句应答。

“……小玉,你是狐妖吧?……你能不能替我,去京城一趟?……”半晌,她踌躇着道。

“哼,作弄那女人的方法多得是,你想让她怎样?路遇意外、家业凋零、身败名裂,还是……死于非命?”玉藻前笑道。

玉響摇头:“不,那样没有意义……我想让你当面告诉她,那和歌不属于她。她不应该死,她应该余生在骂名中存活,以领受这教训。”

“如果你能够参加和歌大会,这就是你会采取的行动吧,”玉藻前道,“这样也还是徒劳的。倒不如我教你朋友一点魅惑之术……”

“不需要。”玉響坚定道,“不需要……你只需要说完那句话,回来见我就可以了。”

“哦~你期待我回来见你吗?”玉藻前笑道。

玉響向另一边低下头去。

“我自然可以供你差遣,只不过……得有些酬劳才行啊。”他凑近斋宫耳边叹息道。

 

【复活】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比任何时候都疲惫。

她在最深的黑暗里醒来。

一开始,她几乎没有五感,四周一片虚无;然后,渐渐响起了如同幻觉一般的声音;她感到自己睁开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面前有一点隐约的温度,她紧紧抓住它们,柔滑,温暖的触感,让她感到欣喜又茫然……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记忆里有闪烁的雷光和焚心刻骨的痛感,可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是不是错过了很多东西……?

真的有……念诵咒语的声音。

有人在下,我欲辅之。

魂魄离散,将召还之。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在地幽冥,春神不至。

无风无花,喜乐皆息。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在彼孤方,踽踽独行。

毒蛇猛兽,蜿蜒盘踞。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没落神魂,一无声息。

我思念兮,徒然逡巡。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㠯些。

汝去百年,吾生悲凉。

长愿彼神女兮,散幽梦而归灵。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

……

不息的念诵声中,她终于睁开眼睛。梦境太长,以至于她看见这昏暗瑰丽的房间,和那跪坐在一旁,紧握着自己手的绝美男子时,呆愣了好一阵儿。

“……玉藻前?”

九尾狐闻声,立刻看向她,他的指尖和身体一动不动,眼瞳却是颤抖的。

没有答言,玉藻前膝行到她枕边,冰冷的手指碰上她的脸颊,从耳后划到随呼吸而起伏的脖颈,确认着她的温度……看着她疑惑的目光,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玉響(tamayura)……”

玉響的神情仿佛初生在世一般,她胆怯地握住身边夫君的手腕:“玉藻前……”

九尾狐俯身把她抱住,使得她靠坐在他怀里。这件事他做的极其生硬,两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玉響在九尾狐怀中依偎了一会儿,问道:“被神罪雷火击中的人类……可否有一线生机?”

玉藻前埋头在她的颈侧,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否,一线生机也无。”

他感觉到她大幅地颤抖了一下,转瞬也就平静:“看来,我已经死了。”

“然也……”玉藻前回答,“但我已与地府招汝魂魄,用妖力重塑汝肉身,让你复活。”

玉響:“自我死去,已历几时?”

“已过百年。”

她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玉藻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双金眸像凝固的琥珀,闪烁着仿佛珠宝般的光彩——什么也看不出来。

玉響抬手抚摸玉藻前的脸颊,大妖怪的容颜与初见那日一般无异,她却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缝间流逝,把握不住。

死而复生的人见到爱人应该做什么呢,至少应该流泪吧。可她感觉眼眶干涩,或许是死去太久的缘故,也或许因为她生前并非爱哭的人,竟然哭不出来。

沉默一时,只是道:“这真是辛苦你了,夫君。”

“我们的……孩子们呢?”问候过了玉藻前,她满怀期待地问出第二个问题。

“他们……不在。”玉藻前回答。

“不在?”

“是的,他们不在此地。”玉藻前没有解释,也不再看她,只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躺回枕上:“我还有要事,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虽然感到惊慌和彷徨,玉響还是点点头:“我等你。”

 

【情酬】

“你回来了!”

看着在空气中浮现的身影,巫女抬起头。

晨间祭祀结束后,午休之前,屏退了侍女,玉響坐在廊下,手里正在剥一只柑橘。

缥缈的阳光洒在玉藻前身上,他处于一种他人不可见的状态,还如那日突然现身时一样,黑色的华丽纱衣下衬着墨蓝色礼服,长长的乌木似的头发披在身后,脸上是狐狸面具。

“如约归还。”玉藻前笑道。他兀自在斋宫身边坐下,注意到她穿着轻盈的白色巫女服,整个人随意而放松,仿佛秋日天边的云彩。

他含笑盯着玉響,缓缓道:“你可听说和歌大会的事?”

玉響道:“你动静可真大,你回来前三天,我就听说了。”

“你痛恨的女御,丢光了面子。满意了?”

“嗯……”

“嗯……?”玉藻前微微前倾身体,靠近玉響,“我们的约定……”

“我自然不会食言。”玉響道,“过来……”

她双手压着玉藻前的肩膀,轻轻吻了他的面具。

“谢谢你,小玉。”

这语气真是理所当然啊。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下他当真有些生气了,脸色微微一沉。

“你不热吗?”玉響笑问道,“你以为我答应你什么了呢,小玉?”她掰开一瓣橘子,送进他那没有微笑的口中。

“你看来这样体面,身上没有一点风尘,真好啊。”

“话不是这么说,”玉藻前咬着橘瓣含混道,语调有些不悦,“我不热,因为我怕冷。而且,唉……虽然身上没有风尘,我已实是倦得厉害了……”

“你……”

他一面说,一面软软地向玉響靠下来,就在他的长发落在她膝上的时候,修长纤美的男子消失了,这一只慵懒的金毛狐狸盘踞在斋院怀中。

玉響无奈地垂头看他,忍不住上手去揉他的漂亮的尾巴;狐狸耳朵抖了抖,把鼻子凑到斋院握橘子的手边磨蹭。

于是斋院把橘子一瓣瓣扯下来喂给狐狸,还被放肆地舔了手心。

 

玉藻前被耍赖算计过一次之后,便去想别的方法作弄玉響。

结束了祭祀活动的玉響回到书房内,便震惊地看到“自己”姿态慵懒地靠在小几上,手里举着平日里自己最喜欢的画卷。狐狸的变化之术真是了得,要不是玉藻前神色轻佻带笑,连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照镜子。

见她吃了一惊,玉藻前转过身悠悠笑道:“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不过仪态不太好。”玉響无奈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兴趣。”

“我没有特别的兴趣,只是想见你,”玉藻前气定神闲道,“你总也不让我跟着,难道也不准我变成喜欢的样子欣赏一番吗?左右其他人都看不见我。”

玉響叹气道:“你多大了,狐妖大人?真像孩童一般。”

“随你怎么说。”玉藻前再笑,她站起身,巫女的白衣红绦配上她冶艳的表情,真是媚态丛生,她牵起玉響的手,“昨天不是脚踝受伤了吗?今天下午的祭祀舞就让我去玩玩,成不成?”

玉響不禁被他放肆的提案惊呆:“我担任斋宫,原本心智就不算坚定,连祭舞也不亲力亲为,那真是要试探天谴的活法了。”

“你相信天谴吗?”玉藻前扬头傲然微笑道。

玉響偏着头思索着道:“实话说,我并不相信……毕竟,我所见的应遭天谴而飞黄腾达的人也多了。……可我希望有。”

“希望?”

“是啊,如果神与天谴都不存在,我将在神宫度过的一生岂不是太荒唐?如果天谴不存,那每日在神社祈福的人们岂不是太可悲?有吗?没有?宁可还是有吧……”

玉藻前缓缓欺身上前,双手把玉響拢住,她的眼睛里燃烧着莫名的火光,因为他外形和她一般无二,这个动作并没什么暧昧的意味:“人类真是可笑,内心明明有这么深重的怀疑……却停滞不前。”

“你说你自己心智不坚,十分理直气壮似的,却又希望天谴存在……何苦呢?”

玉響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意外觉得十分可爱,便道:“心智不坚,并不妨碍我期待神存在;如同身在神宫之中,并不妨碍我幻想京都繁华的景色……万事有令人痛苦的一面,也有令人快乐的一面。这是属于人类的妥协,你可以认为这样行径很没出息;可人世间痛苦何其沉重,如果没有一些欺骗自己、自我安慰的功夫,又怎么度过一生呢?你是妖怪,过得潇洒,自然不会懂的。”

玉藻前盯着她,突然柳眉倒竖:“我明白了……你是在捉弄我吧。一直是在捉弄我吧?”

只见她头顶,一双耳朵渐渐冒出来,柔和的面庞变得纤细,玉藻前气愤之下,竟然化回男子的身形来,只不过依然戴着面具:

“原来你是这样想,这么说——你对我若即若离,不厌烦,也不亲近,就是你的妥协——你既不要我,也不要我走——你留着我——是给你无聊的生活找乐子罢了?”

玉響垂下眼睛,沉默着。玉藻前紧握着她的手腕。

“你说的没错。……你在我身边久了,仿佛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似的。”玉響挣开他的手,站起身来,“然而有一事我不敢苟同,你随时可以走,我从未不要你走。神宫的结界只是做做样子的,自然挡不住你。”

“你与我不同,我知道,”玉響居高临下俯视坐着的玉藻前,又补充道:“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也知道。此刻你既已明了我是个多么无趣的人类,可以好好考虑往后的去留,小玉。我知道海对岸的唐土是个很好的地方,你可以坐船去,那里定有更多你没见过的有趣事物……”

她压抑着情绪不肯低头,只感到衣摆被轻轻扯动,低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玉藻前不知何时已再次幻化出女形,仰着头,双目泪光闪闪,开口时,甜如蜜果的声音竟带哭腔:“又在赶我走了……我不过埋怨了一句而已。”

话毕,他认真地啜泣起来。

那梨花带雨的娇柔让玉響不禁疑心,自己十几年来是否浪费了自己那一张脸。

被自己的泪容打动这件事着实十分诡异,也分不清他是真哭假哭,玉響只得安抚道:“……别哭了,好吗?我只是说你来去自由,也没本事决定你的去向,对吧。”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玉藻前哭道,根本不理会玉響的安慰,只抬袖随意地去擦眼泪;巫女服不是细软的面料,擦拭过的地方留下一片红印子,模样更可怜了。

“小玉,快别这样……”玉響被突如其来的揪心感打倒,取出自己的手绢轻轻去擦他的脸,“呃,你可是男妖怪啊……”

“这样就想打发我吗?……擦个眼泪算什么,至少得抱抱我才行吧……”玉藻前却借机靠在斋宫肩窝里了,“我是真的很难过……”

“好吧,依了你,依了你……”玉響任他搂着,配合地拍了拍他的背。

“……你吹笛给我听?”

“好。”

“……你还让我代替你去跳祭舞?”

“……好。……你关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玉響哭笑不得。

玉藻前却转瞬轻笑出声,甚至变成狐狸的样子,扒在她脸上舔了舔,蹭了蹭脖子,又舔了舔:“这才是向我想要的东西更接近一点了。”

 

【TBC】

 

【小注】

【那须野】那须野原本是玉藻前身死之地,这里是其作为狐族之主的宫殿所在地。

【巫女】设定玉藻前的巫女妻子,是伊势神宫的斋王。

【斋王】是指在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出任巫女的未婚内亲王和女王,她们代表日本皇室侍奉天照大神。在正式的场合这种身为巫女的内亲王被称为「斋内亲王」,身为巫女的女王被称为「斋王」。玉藻前觉醒之后和皮肤的形态,按照绘卷,就是巫女的面貌。看面相……不是圆脸大眼傻白甜,是有一番清艳高贵气质在内的。既然玉藻前的恋人是巫女,那她为什么不能是日本最顶尖的巫女呢,藻哥这个设定已经很完美,很少女了,如果女主再傻白甜,就有点套路了。

【小玉(tama-chan)】就是玉酱啦,巫女对夫君的爱称,话说我真的好想这样叫藻哥哦……(所以写了不是吗)

【最后】我知道这个设定实在是漏洞百出……但是管他呢,网易本身的设定就已经相当放飞自我了……疼爱玉藻前,就要甜甜甜。(呸,明明是你只TM会写傻白甜!)

有点夹带私货的影射,不过关于SSSS的丑事也算是众所周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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